建業中學–最後回眸一瞥

「南台古都氣象雄,建業育群英」,這是台南市私立建業高級中學校歌的第一句歌詞,翻開我手中八十五級畢業生同學錄的第一頁,是這所學校的簡史,上頭寫著:「本校於民國四十六年五月二十日開始籌備……四十七年八月下旬招收第一屆新生……」

90年6月,從報上得知建業中學因學校財務危機情況嚴重,學校幾乎發不出教師的薪水,經常發生師生抗議罷課事件,為積極解決問題,並保障學生權益,教育部中部辦公室決議,此校的董事會若無法提出有效解決財務問題的計畫,下學期起必須「停招」;

91年3月,建業中學董事長、總務主任涉嫌侵佔教育部補助款被收押;91年8月,建業中學因董事會糾紛及財務違失,遭教育部「解散、停辦」;

97年2月底,從同學的MSN暱稱看到這一行字:「建業的校舍拆除中,過往的痕跡將憑空消失」,一時驚愕得腦中一片空白,回過神之後,搜尋到97年1月的新聞:「從91學年起就未招生的建業中學,空蕩的校舍閒置6年,終於要拆了。」;97年3月,從高雄回去探望她三次,為的是留下她最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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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踏入這個校門,結識了直到現在都還會聯絡的三孝老同學們(97年3月23日攝)

原本聽說校區大部分是要蓋作公園,這樣至少還有機會再走入曾經只屬於我們這些校友的範圍,雖然已經面目全非。但後來看到這樣的報導後,懷抱著的渺小樂觀也隨之落空:「水交社東北重劃區重劃後,屬市有地的建業中學現址將劃歸為住宅區,同時以抵費地出售挹注重劃開發經費。地政局發放地上物補償費的動作,意味著這所學校除非覓地另建,否則不可能原地復校了,可能從此走入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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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新都路與大成路交叉處的建業,每天不是飛機聲就是殯葬花車聲,但她還是這麼令人懷念(97年3月23日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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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那些被視為垃圾的東西,是我唯一剩下可以搶救的回憶,都還記得初入這座校園時,迎接我的這個招牌,這一天,我讓她跟著我回家(97年3月23日攝)

建設與破壞是一線之隔,這所得年50歲的學校不是古蹟談不上破壞,但以後去哪裡找我們的母校?人和人相處久了會有感情,同樣的,跟建築物也會有的啊!因著被拆除這件事,才讓我知道我度過三年青春期的這地方原來是「水交社」的一部份。府城的南門外地勢凸起,形狀類似一個倒覆的淺盤,俗稱「桶盤淺」,大約在今健康路一段附近。到了日據時代,日軍在桶盤淺南方興建海軍宿舍,宿舍區內設有「水上交誼社」,於是日本軍方和台南地方父老慣稱此地為「水」「交」社。

臺灣光復之後,國軍收回水交社為空軍眷村。水交社社區內設有台南空軍子弟小學、婦聯會附設幼稚園,附近還有台南商職、台南家職、南英商工、建業中學、六信高商、進學國小、市立女中、省立女中、台南師範學院等學校,重要文教、經濟活動和信仰重心,也近在咫尺,更奠定了水交社人文、政治能量和經濟生活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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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猜出這裡後來改成撞球室,當年我們連一個標準的操場都沒有(97年3月23日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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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很好,但不好好經營的結果就是只能淪為來者不拒的招生方式(97年3月23日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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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地約一公頃的這座校園,卻是包山包海的招生(97年3月23日攝)

受少子化效應襲擊,過去幾年已有七所中南部學校撐不下去停辦,包括彰化培元中學、台南建業中學、高雄立德工商、屏東明德高中、嘉義嘉南高中、鳳山高旗工家、雲林崇先高中。當然,建業中學在停辦之前問題不少,不單單只是受少子化影響,校務問題導致學校風評不佳,才是使得招生人數不足的最大因素。以我入學六個班到畢業四個班,懵懂的年紀還是在當時嗅得出校園內不尋常的氣息,從大批的師生出走就可以知道,事出必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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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年遭教育部解散、停辦的建業中學,校園已空無一人(91年10月19日,黃金泉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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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畢業前在階梯拍團體照,而今踩在腳下的只剩一堆黃土和石塊(97年3月23日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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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目睹拆除過程,現場就像地震的受災戶,不過是相隔一週的時間,一棟建物又即將不見(97年3月30日攝)

但她不是不曾輝煌過,曾聽聞她過去素有南建中之稱,甚至廖俊銘、陳憲章這樣的棒球好手都曾出身自建業青少棒時代。建業有棒球隊?以她的地理位置和台南市立棒球場相距不遠來看,應該無庸置疑,只是對一個在這裡讀了三年書,當時又熱衷於看棒球,連第一天住宿都鬧著彆扭堅持要看我的時報鷹(或是俊國熊)在那天下午比賽的我來說,萬萬想不到我的學校曾經設有棒球隊,而當年在俊國熊當投手的廖俊銘,是我的學長!更驚訝的是演藝圈的大哥吳宗憲高中唸了五所學校,建業中學就是他始終沒能唸到畢業的其中一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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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遭殃的三孝教室前的敬業亭;以及,一樓是老師的辦公室,二樓是高中部三個班教室的行政大樓(97年3月30日攝)

姑且不論這些學校「倒校」的原因是否是國內招生不足,高中職逐漸增加的狀況下所導致,台灣教育出問題已經不是這幾年的事,教改在許多人的努力下漸漸有了起色,但卻忽略了最該被教育改革的是那些幕後出資說要蓋學校、辦教育的董事們。

再好的師資都經不起在校園這麼聖潔的殿堂裡,有隻看不見的黑手在操控著他們;璞玉需要懂得因材施教的師者讓他們發揮自己的潛能;但天下父母心,一旦察覺孩子就讀的學校有異,有能力也不願他們繼續待在人們口中的「爛學校」時,這像食物鏈般環環相扣的「師生出走」效應就真真實實的發生在我國二時。

一所學校風評差是無風不起浪的事,但大眾口中的「好學校」一定出好學生,「壞學校」一定出壞學生嗎?如果非得用學歷來論一個人的好壞,我的班級同學也有台大畢業、成大博士生…,不過在我眼裡,即使五專畢業,但以自己的力量認真創業賣蛋捲、安分守己的當個職業軍人保衛國家,他們都沒有辜負當年老師們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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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只剩這麼一棟建築物(97年3月30日攝)

「建業中學」四個字未曾讓我蒙羞而感到難以啟齒,我相信只有真正在這裡待過的人才會明白,一所小校區是如何凝聚師生們的感情,雖然在當下那個血氣方剛的年紀會賭氣著私校不可避免的體罰,但至少現在談起,盡是說不完的回憶,慶幸,92年的夏天,連同導師回到這裡舉辦同學會;慶幸,在她還沒完全被夷為平地之前,能留下這最後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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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衛室外的「台南市南區大成路一段26號」,這個地址就算保留了,收件人也永遠不是建業中學了(97年3月30日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