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山蕉城的蘭花接生婆

一手填平廢棄池塘,改建而成的組培廠

何謂「組織培養」?從同義詞彙來說,可說是生物科技的一種;就實質內容上簡單來釋義,就是複製農作物。一般人聽到「生物科技」的當下印象,除了擁有寬敞的廠區、先進的科學儀器,工作人員也都是高學歷背景組成。但本家的組培廠地是在旗尾一條靜僻的小巷中,沒有顯著的招牌矗立在外,蘭友全是藉由口耳相傳前來委託代工。

目前的溫室是十年前,媽媽及工作的阿姨利用下班後,用手推車推進一車車的砂石,填平了一個廢棄的池塘。之後,再請推土機來打好溫室的地基。而溫室也僅是以簡陋的黑網及PC建成,進入組培室前,並無層層的過濾機制,只有一道紗網及一道門板作為內外的區隔,減少灰塵的直驅而入。進行組培工作的八位操作員,每天需要在無菌操作臺前坐上八個鐘頭,以兩把長鑷子「夾出」了百萬株的蘭花新秀。五點鐘一到,便要趕回家中為一家老少準備晚餐、料理家務的家庭主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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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培室中,明與暗的光線交替,代表以高溫火焰進行著消毒工作。廣播電台傳來的音樂、故事、主持人的笑話集,多少紓解因工作造成肩膀的不適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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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一天待上八個鐘頭,手指頭握著鑷子的兩側與時間賽跑,目的只為生產出更多的蘭花幼苗。

父母從事蘭花組培已有二十多個年頭,大學畢業的自己雖然從小耳濡目染,但在面對一堆NAA、CuSo4…等化學成份無法得其門而入。但二十多年前,父母親在完全無相關背景及經驗下,向別人購買培養基的基本配方,在半做半實驗的過程,調整為更適合蘭花繁殖生長的比例來生產。為此,看似與一般中年婦女無異的媽媽也說過,「有時連在睡覺時想怎麼讓改良培養基?或者生產流程要做什麼樣的改進?」

製成培養基的成份除了由化學物質調配成的微量元素外,也需要大量的香蕉及馬鈴薯,於是地處台灣蕉城的本家組培廠,更是一大利基。每次在製作培養基,可以直接向香蕉的批發商或附近的蕉農購買。由於香蕉的用途僅是製作培養基而非食用,原本賣相不佳的次級香蕉也有所歸,對於辛苦栽種的蕉農們的口袋也不無小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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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肥料」是操作員的唯一戶外工作,一週至少一次,是大家可以暢快聊天的工作時段。

「播種」與「切片」的差異

在蘭花生產行業,媽媽譬喻「蘭花組培」行業就像是蘭花的產婆、接生者。每當蘭友拿著苦心交配四個多月的果莢前來播種,希望可以在一年後拿到長成的「明秀」(蘭界慣稱由蘭花交配而生的實生苗)。工作人員就像是產婆拿著手術用刀劃開懷胎的果莢時,迎接新品種的誕生,結果有時是裡頭只藏有像棉絮般的空包彈,蘊孕的蘭友只好回去再接再厲。有時候看似有希望種籽,但也需靜待1~2個月,觀察是否真的會發芽。

組織培養(又稱切片)工作,主要是在分生複製蘭花,播種對我們來說只是副業。但是若沒有眾多蘭友們歷經1~2年的時間栽培明秀,像是在後宮中的三千佳麗之中選出一棵賣相極佳的品種,切下尚未開花的花梗送到這裡大量生產,這才讓我們擁有專業價值的生存空間—讓不到1公分的生長點,複製成上千上萬株的蘭花分生苗,才是這個行業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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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框架裡的突出物,是蘭科─「石斛蘭」的生長點。每枝花梗約有3~4個生長點。

從客戶手上接到這藏有生長點的花梗後,首先交由媽媽進行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分生過程。花梗在一道道的消毒過程後,媽媽小心翼翼地用手術刀劃過一層又一層的葉子,直達埋有生長點的株心。一枝花梗約有3~5個生長點,位置通常生長在花梗的側邊。媽媽鼻架上橫跨著老花眼鏡,但俐落的手術刀卻在生長點四周剝去小於1公釐的薄膜,再以長長的夾子將生長點丟入培養液,封包,置放在旋轉盤。之後,等待時間混合著微量元素的催化,從丁點大的生長點萌發出新芽及商機,之後的工作便是藉由無數次切割達到倍數成長的分生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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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大人掌握「切片工作」的生殺大權,如何讓蘭花的生長點成功繁衍成瓶苗,就在手術刀一來一往之間決定。

每當看見經過繁複手續而萌芽的綠點生意,心裡雖有挑戰成功的欣喜。但接下來還得經過中母瓶的分生觀察,才可以斷定是否可以順利生長成株。畢竟蘭苗的株心品質要佳,蘭友帶回瓶苗後,換栽於盆子中也才好栽培照顧,進而才能成為商品於大眾市場上販售。

組培的天敵─黴菌

透過蘭花組培產業已大大地縮短蘭花生長的時間,但大自然的力量仍是不可抗拒。如果需要縮短生長時間,也必須額外付出更高的生產成本,如全天候的光照。而且在生產過程中,有許多因素不像是一般工業可完全控制,例如「發黴」。為了消滅令人討厭的天敵,有蘭友提出建言,如:應建立「SOP標準作業流程」。但除了人為操作不當外,但黴菌卻是無孔不入。即使按照「標準作業流程」操作,仍是無法百分之百避免這樣的情況。有時面對蘭友們對組培工作「農業工業化」的期待,若回應「不可能」,像是推委責任。但媽媽常以平民科學的實驗精神,找出作業流程中最容易發生發黴的環節,以各式各樣的消毒方式阻斷黴菌的侵入繁殖。

機械化的迷思

闗於機械與人工的問題,本家組培場內的工作全面採人工施行。一方面,是因缺乏雄厚資本可以支援如此高成本的投資。另一方面,「機械化」是否代表可以解決所有問題,腦袋存在一個大大的「?」。記得一次,陪同母親至屏東的一家蘭園參觀大型的洗瓶器。研發的學者基於節省人力成本的考量下,研發了洗瓶器。但是看完整個流程之後,卻發現機器洗三角玻璃瓶雖然節省了人工,但是瓶身內外並不一定可以清洗乾淨。

此外,運作這座大型機器,不但需要擁有更大的空間放置,而且在電力及水量上,反而比人工作業還要更加耗能。而販售機器的業者也提出,藉由機器可以將人力安排在更值得努力的工作上。但認真想想,「洗瓶子」這件工作難道不值得被重視?事事邁向工業化、科技化的今日,人力也成為被精簡的目標之一。人力一旦全面被科技所取代後,公司寧願貸款(以負債的身份)購置機器,也不願花錢雇用員工做事,人類又該以何技術賴以為生?這也是另一個令自己困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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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瓶子,雖然只是一個微薄收入的工作,但是將一瓶瓶沾滿培養基的舊瓶整理乾淨,也可以使人獲得工作上的成就感。究竟「工作價值」該建立在何種基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