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書寫15】潮界線上的對話

置漁場是他的家、他的工作,也是賴以維生的地方。他的成熟世故是在這裡磨練出來的,因為面對的不是浪漫的海洋想像,而是生存戰場。

「不要拍我,我的身分特殊。」他酷酷地、正色對著我說,年輕而黝黑的面容清朗卻嚴肅,搖著手迴避攝影機試探著的鏡頭。他是我田野中的好朋友,照他的說法應該是「交到壞朋友」,面對我百般無賴的要求,他總是摸著頭無可奈何地「不拒絕」,然後在緊要關頭現身助我一臂之力。

我是身在俗稱「環保團體」的海洋非營利組織工作者,而他則是東岸定置漁場的小老闆;我們兩人在生活角色中隱隱約約的矛盾與對立,正是所謂「環保人士」光環式、精英式敘事與第一線生產者以「維生」、「營利」為導向思考──兩者之間微妙的對話關係。

以致於當我向他提起,我想用(至少)一年的時間來記錄東海岸老漁民的口述歷史時,他對我投以一種不可置信又充滿興趣的眼神:「這裡已經沒有漁村啦,也很少人在抓魚了,你要怎麼紀錄啊?」

15圖一 定置魚場網具
定置魚場網具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見面,在我們狹小、雜亂的基金會辦公室,晚上七點多,一屋子的人還燈火通明、不分晝夜地在加班。而他從崇德過來,正要去花蓮市附近的一間廟「顧爐」,臨時起意繞到基金會辦公室來「了解」一下── 他來瞧瞧,所謂的「海洋保育組織」到底都是哪些人、在唱什麼高調。

年紀相仿的我們,很快就聊了起來。但從第一次的見面之中,觀察得到他的小心翼翼、老成世故,完全看不到七年級生的單純、熱情;而是試探式的發問、對話,有禮而保留,明顯與一般同年紀的年輕人不同,超齡得令人訝異。

即使如此,仍掩不住他對我們的好奇。

於是在一個寒流來襲的冬夜,他冷不防地突然造訪,捧著一個鐵製臉盆和一袋海鮮,敲著我們緊閉的落地玻璃門,向一室縮著脖子埋頭加班的我們打招呼:「天氣冷,大家喝個魚湯擋一擋吧。」一邊說便逕自走向我們那百年未曾開伙的廚房,乒乒砰砰大展身手了起來。

沒多久,一「盆」熱呼呼的鮮魚湯上桌,我們張羅著碗筷向這突來的溫暖靠近,他語帶神秘地說:「妳們吃吧,然後猜猜看這是什麼魚?」除了蔥、薑,與羅美菜之外,大盆裡佈滿了細長如雞脖和魚頭狀的肉塊,嚐起來十分清甜,肉質緊緻,但卻不像魚。

「是青蛙肉嗎?」,同事A問。他搖搖頭。

「海鰻?」同事B加入戰局,他又笑了笑。

「水針?」我自以為專業地猜,他一邊笑,一邊搖頭。

轉念一想,我們異口同聲地說,該不會是…「河豚喔?」

「答對了!哈哈」他樂了。「這應該不算魚啦,但是有時候我覺得牠比魚湯好喝,很多人不知道河豚肉很甜很好吃,就是處理起來比較麻煩。」

「河豚不是有毒嗎?」同事A用一種非常事後諸葛的「先知」語氣提起這個問題,即使如此仍然沒有嚇到在場的其他人,因為我們知道,他是對海鮮極有經驗的定置漁場主人,他的料理當然不會讓我們七孔流血。

「河豚的品種有二十多種,其中只有三種是沒有毒的,這是其中一種。」他慢條斯理地說。

在以前,海洋還是很豐盛的時代,討海人一下網捕到河豚,通常會將牠們丟回海裡,以避免膨脹起來的河豚佔掉網裡面漁獲的空間。對以前的漁民來說,河豚因為處理甚為費時,可食用的部位又不多,根本就不算是漁獲,相反地還會被嫌惡;然而現在因為海洋資源越來越枯竭,從事近海漁撈業的漁民幾乎抓不到魚了,有時收到的漁獲量根本連下網的成本都不夠。

沒得選擇的情況之下,漁民現在也願意把從前視如廢物的河豚捕抓上岸,花時間把他們膨脹的肚皮刺破、剝除、清理內臟、分類處理之後販賣,多少補貼一些船費。

不過,如果有鮮美的海魚吃的話,誰會想要啃瘦巴巴的河豚呢?

魚越來越少,海越來越「薄」,漁民無法再像以前一樣以討海維生,而在地的定置漁場大多雇用價格較低的外籍漁工,漁民們只能紛紛轉行,討海已經無法餵飽他們的肚子。

望著海,從小學六年級就開始在定置漁場做事的他有些沉默。

定置漁場是他的家、他的工作,也是他賴以維生的地方。他的成熟世故是在這裡磨練出來的,因為他面對的不是浪漫的海洋想像,更不是無憂無慮的海鮮童年,而是生存的戰場。

15圖二 七星潭定置魚場漁工收網
七星潭定置魚場漁工收網

出生在蘇澳的他,從小跟著家人一同到花蓮來開定置漁場,花蓮的海域對他而言不比蘇澳的豐厚;因為又是後來移民的關係,要在花蓮的漁場立定腳步,他們需要比在地人更加強悍。

漁場之間的競爭與互助關係,讓他早就磨練出一套待人處世的模式。同齡的同伴大多數早已外出他方另謀出路──如同台灣所有舊產業凋零的鄉間,青年人口外移的情況仍然相當頻繁──但他選擇待在這片海邊。

「為什麼不想出去看看呢?」我問他。

「出去?我要做什麼?」他手一攤,理所當然地說。

外面多采多姿的城市生活,對年輕的他來說不是心之嚮往的所在,反而會因此為了未知的生存方式感到怯步。

從小就在漁場學習、幫忙的他,還是習慣在海邊、與海洋為伍,熟練地辨識著各種海鮮,告訴我哪一種魚怎麼處理最好吃。

現在,他的生活裡最難掌控的大概就是我們這些「壞朋友」──年紀相仿、一群過著與他截然不同人生、以熱情支撐理想的NGO組織工作者,隨時為了「進田野」耍賴地一直探他的底限:「我要找誰問這個問題啊?」、「那裡有哪個老漁民可以交我們補網?」技巧性地要他「供」出幾個人選,好讓我們進行探訪;而保守謹慎的他總是抝不過我們的苦苦哀求,摸著頭大叫:「我真是說不過妳耶!」然後硬著頭皮拋出幾個「線索」,讓我自己去追。

如同警察跟線民之間的對話老是在我們之間上演,(當然,除了我不會動用武力『來硬的』之外),而他老是興味盎然地避到一旁看我怎麼進行田野調查。

在漁民和「環保團體」之間,我們期待有更近、更緊密的關係,唯有貼近他們的生活、理解他們的需求,暫時停止呼喊,謙遜地聆聽──我們想要「保護」的才不會是被知識架空之後的口號。

從這裡開始,也許,就是一個太晚開始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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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書寫14】山海BOT

「山也BOT、海也BOT、啥米攏乎恁BOT」「難道恆春人連看自己的海都要付錢?」這是「海角七號」的經典台詞,而現在,它在台灣現實社會中真實上演,而且接下來還會有許多續集。

「山也BOT、海也BOT、啥米攏乎恁BOT」

「難道恆春人連看自己的海都要付錢?」

這是創國片最佳票房的「海角七號」內的經典台詞,而現在,它不再只是電影內的台詞,更在台灣現實社會中真實上演,而且接下來還會有許多續集。

沙灘、礁岩、海洋,構成台灣海岸最美的風貌,但在臨海工業區、垃圾掩埋場、漁港建設等大肆開發之下,台灣已經沒有多少未開發海岸,這些美麗且尚未開發的地方,大多屬於國有地,令人驚豔的天然景致讓財團看見了龐大商機;另一方面,財團也看見了政府對於經濟開發的渴望,依循「促進民間參與公共建設法」中所條列的OT、BOT、ROT等開發模式,配合政府用「增進國家財政收入,創造公共利益,協助地方發展」等字眼來美化每個開發案連帶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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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壯麗的天然礁岩地形著稱、海岸阿美族人豐饒的海──石梯坪──也已成為財團覬覦的對象。(陳雅芬/攝)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令人失望的發展結果,往往指向──讓財團藉此得以低廉的價格取得土地(每年租金幾十萬元、加上淨收入百分之一到二點多的營運權利金,計算起來一年也不過是一百多萬)、甚至在政府部門的漠視或護航中層層通過環保法規的規範(以『開發面積低於5公頃』而規避環評),另一方面也讓政府把國家公共資產(例如美麗沙灘)化為財源,藉以掩飾政策及財務狀況不佳的窘境!財團和政府聯手,在美麗的風景旁陸續築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圍籬,阻隔了人與大自然親近的權利。

當這些濱海祕境一一開發完成,到時候想穿條短褲、夾腳拖、不帶錢到海邊遊玩就成了不可能的事情。縱使現在政府已經宣示沙灘隸屬於公共領域,這些因OT、BOT、ROT而取得經營的財團業者不能壟斷;但是這些標榜「開放」的區域,卻無法保證民眾能不受阻攔、輕易地找到前往沙灘的入口。要玩沙灘、享受海岸,不再是免費或酌收50、100元的門票或清潔費,而是一次收上6,000、10,000元以上的高級豪華旅館住宿費用!

財團行銷的重點往往強調提供遊客自然景觀及「個人獨享」;但,BOT不是針對公共建設投資嗎?怎可讓一個公共領域,變成一個以金字塔頂端為消費訴求的私人賺錢樂園?相對來說,一般平民老百姓,在政府部門委外給民間經營的渡假村及旅館,實在很難消費得起。

與其將這些濱海祕境交給財團蓋渡假村、建樂園賺大錢,為何不能換個角度,讓在地居民自已來管理這些祕境呢?地方發展難道就只有豪華、大型的渡假村這種選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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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團和政府聯手,在美麗的風景旁陸續起造一道又一道金錢與水泥構築而成的圍牆,阻隔了人與大自然親近的權利。穿條短褲、夾腳拖、不帶錢到海邊遊玩,幾乎已成了不可能的事情。(賴威任/攝)

回歸到居住權的角度來看,長年在當地居住的社區居民應該是優先於財團被考慮的元素;而政府的角色,則是應該引入守護鄉土的社區營造理念,協助社區居民自己找尋在地的創意,友善並且溫和地經營這片他們熟知的土地,並藉此發現別具意義又富有深度的社區景點,進一步引導遊客參與體驗,讓旅遊的過程除了欣賞美景外,更能導入在地的生活文化與歷史發展脈絡,因而使得旅遊過程更加生動深刻,在參與的過程中得到情感的相互交流。

反之,一味斥資建設豪華渡假村而捨棄小而美的社區或部落,所得到的結果,就只是在光鮮的外貌下,硬生生將鮮活的人文,變成泛黃照片裡的回憶──這真的是觀光發展嗎?這些像是摧毀景觀、文化然後重新建設的OT、BOT、ROT開發案,卻是人與海岸、海洋文化最大的疏離。

在台灣的觀光發展紀錄中,山被BOT、ROT早已經不是新聞,位在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晶華酒店(現已改名為晶英酒店),以BOT方式所獲得的開發許可年期為25年;位在花蓮富源森林遊樂區內的蝴蝶谷溫泉渡假飯店,以ROT方式所獲得的開發許可年期為20年。

而海呢?情況似乎半斤八兩,目前通過的開發許可年限甚至更長。像是位於東海岸的杉原海水浴場,台東縣政府以BOT方式提供給美麗灣度假村公司開發許可為50年;而標榜「東海岸唯一五星級飯店」、由東海岸國家風景區管理處與六福集團簽約的三仙台旅館區BOT案,開發許可更是長達52年。

這些案例僅是「現在進行式」,然而不知有多少未知的規劃案會在何時突然冒出來,那些被列入「可能開發」的自然海岸線,會不會因此多出幾個需要高額消費才能享受的「無敵海景」、或是突兀的人工建築體?這些,都值得我們持續去關注。

如同電影畫面般唯美,推窗面海的渡假夢,事實上只滿足了金字塔頂端的消費階階層,大多數金字塔底端的老百姓只能望著圍籬流口水。

位在墾丁的夏都酒店因電影「海角七號」爆紅,酒店外牆上斗大的門牌「恆春郡 海角七番」卻像是在暗示著消費不起的民眾住不了夏都、享受不到原本屬於大家的沙灘;臨近的出入口告示牌上標示著「本出入口限夏都沙灘酒店房客及員工進出…請務必配合以維護園區安全」的字樣,似乎也在宣告「此路不通」!

遙望這一片美麗的沙灘,在未來的30幾年,都將淪為財團私人的營利工具,等到和林務局的租約到期,以筆者現在的年齡推算起來都已經邁入古稀之年,不知道到時候的風景,是否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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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原海水浴場,台東縣政府以BOT方式提供給美麗灣度假村公司開發許可為50年,當地刺桐部落的人前往總統府表達反對心聲。(媽祖魚保育聯盟陳秉亨/攝)

備註:

OT=Operate-Transfer=民間營運-移轉

BOT=Build-Operate-Transfer=民間興建-營運-移轉

ROT=Rent-Operate-Transfer或Rehabilitate-Operate-Transfer=民間租用(更新)-營運-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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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書寫13】來看花紋海豚,看花紋海豚「來」

「來」是一隻背鰭左面有著「來」字簡寫花樣的海豚,我常於許多公開場合的分享中開玩笑,說海豚喜歡人,甚至在背鰭上寫字讓人知道。他在台東與花蓮間游走,並且與許多人的記憶產生連結…

我們都喜歡在海上與鯨豚相遇!這些海中的朋友,與居家附近的鄰居相同,經常性的出現於我們身邊。無論是憑藉著遠方炸起的水花、突出於水表的黑色背鰭或是其他線索,能夠在茫茫大海中發現牠們的蹤跡,總會帶來極大的歡喜。然而,在我眼中,海洋太大,大到我從來不敢想像能在海上重複看見一隻海豚!

只是在某些區域,人們會藉由尾鰭的色塊形狀、身體上的記號、背鰭的特徵差異,而辨識出居住在港灣裡的鯨類,甚至給予個別的名字。從命名那一刻開始,鯨豚已不再只是一些在海裡活動的生物,而變成我們的朋友,甚至家人。

透過尾鰭辨識鯨豚的獨特性

以大翅鯨為例,尾鰭裡面黑與白的斑塊分布,造就了每一隻個體尾鰭花色的獨特性,也讓科學家可以此作為個體辨識的依據;殺人鯨的斑點、背鰭形狀、缺刻、刮痕、背鰭後方淺色馬鞍花紋的形狀,乃至於眼後白斑特徵,都成為我們辨認個別個體的根據。

在1970年代,Roger Payne藉由照片的比對,首先針對露脊鯨Right whale展開了個體辨識的先例。爾後,其他研究人員陸續進行了包括殺人鯨甚至瓶鼻海豚的個體辨識工作。族群內個體的辨識,可以增進我們對族群大小、洄游路徑、棲地偏好與區域忠實度、壽命、生殖歷史的了解。因此,個體辨識雖然是鯨類研究中極基礎的工作,卻對生態學、行為學、生活史研究有著顯著的貢獻。

針對港灣內或是有固定洄游路徑的鯨豚,這樣的辨識工作或許還不算困難,但對於開放性的大洋族群,鯨豚的辨識便會是極耗費時間與人力的工作。在臺灣,有著30多種的鯨類出沒,而在東岸便有著全世界1/4的鯨類的觀察記錄,因此,針對東岸的鯨豚族群進行個體辨識的想法,就悄悄的在研究人員腦中浮現。

花紋海豚,在東部海域的發現機率雖然不比飛旋海豚,但也總是經常性出現在我們的船邊。這兩種花蓮海域的常見鯨豚,有著截然不同的體型、樣貌與習性。飛旋海豚總是以極其華麗的旋轉穿出海面,並且在遠處用一陣陣炸射出的漂亮水花來吸引遊客;而花紋海豚似乎只能用牠鐮刀般的背鰭劃破海面,偶爾在用龐大身軀撞擊海面後,用憨厚的笑臉來吸引賞鯨船上的解說員。

但是,線條滿佈的軀體,這樣的花紋太特殊,讓每一隻花紋海豚在生命的歷程中,創造出獨一無二的圖樣組合。牠們身上的花紋實在太迷人,無論來自與鯊魚的對戰、狩獵魷魚的傷痕,或是爭風吃醋的印記,總用身上的線條、斑塊來刻畫過去的歷史,是戰士、獵人,也是生活在海中的情人。因而,不管飛旋海豚有著多麼炫惑人心的旋轉,跳躍是多麼有力道,當研究人員想要在東岸進行鯨豚的個體辨識時,腦中總會有花紋海豚形象的浮現。

我們的共同記憶─名為「來」的花紋海豚

在數年前,我曾經整理過一些花紋海豚的照片,給當時在從事鯨豚研究的朋友作為個體辨認之用。雖然當時數位相機尚未普及,我也沒時間將所有的幻燈片一一掃描、建檔,但幸運的是,一隻被我稱作「來」的海豚,從這批照片中被比對出。

「來」是一隻背鰭左面有著「來」字簡寫花樣的海豚,我常於許多公開場合的分享中開玩笑,說海豚喜歡人,甚至在背鰭上寫字讓人知道。這隻在朋友的口中被稱作「小米」的海豚,在南邊的海域留下珍貴的影像記錄,讓我知道在牠逃離我鏡頭後,曾在台東與花蓮間游走,並且與許多人的記憶產生連結,其中也包括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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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鰭左面有著簡體字「來」字花樣的花紋海豚「來」。(攝影/王緒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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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東良,一位曾經參與講座的夥伴,想要我幫忙檢視一些照片,以確認照片中的花紋海豚是否為「來」?經由電子郵件寄來的幾張照片,讓我再次見到了牠,那是「來」沒錯!而從拍攝的時間,2009年8月21日10:30的航次,也清楚的傳遞出一個訊息,就是說去年夏天我可能與牠擦肩而過,甚至看著牠卻沒注意到,不管如何,隔了7年後,牠依然來到了這片海域。

沒想到,寄送給朋友的一些檔案照片,竟成了後續無數驚喜的起點。「是”來”!」我和東良幾乎同時叫喊出。7月2日8:00航次的船上,我們從數十隻的花紋海豚群中認出了牠,與第一次相見,已經八年了!

經歷無數次的旅行,有了不同的人生歷練,這八年中,在陸地上的我,相信有了些許變化。八年來,於海洋的國度裡悠游,牠在我無法想見的部分,也必定累積了更多的磨練、挑戰;而在可以眼見的部分,則是那隨著年紀不斷累加的刮痕、記號。

7月30的航行裡,律清在海上看到「來」,同行的還有牠的朋友「洞洞」; 8月23與31日,牠與家族成員又悄悄的闖進文龍船長的Facebook相簿中……。很顯然的,在茫茫大海中,我們或許曾經有過多次遭遇,縱然為牠留下了無數影像紀錄,但卻不會特別去注意牠的存在,因為那只是一隻花紋海豚,一隻與其它海豚並沒有甚麼不同的海豚。然而,當牠被我們從檔案照片中比對出,成為一隻被稱作「來」的花紋海豚時,我們就會在每一次與花紋海豚的會面裡,努力從群體中去尋找牠的蹤跡,只因為他已成為我們的朋友,甚至家人……。

於東岸的強勁海流中泅泳,「來」成為我們所熟識的花紋海豚。藉著長時間的觀察與細心比對,相信陸續會有更多「有名字」的海豚出現在洋流裡,在浪中隨著我們的船隻翻滾、跳躍。「英雄何須留名?」而名字,也只是一個象徵性的符號。

的確,對海豚自身來說,這樣的命名行動其實並無實質價值。只是,對於陸地上的我們,花紋海豚的名字,卻存在著不同的意義。我們會在海豚群中尋找認識的個體,也會在颱風後關心牠們的狀況,這些經由其獨特花紋、特徵而衍生出來的個別符號,如同長長鎖鍊的一個環節,緊緊扣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也拉近了陸地與海洋的距離。

明年夏天,我還會想看到「來」再出現在我船頭,就像有人也想見到「項鍊」、「洞洞」、「耳環」……一般。名字的確只是俗世間的一種符號,但當我們熟悉用不同符號來稱呼與區辨我們的家人、朋友與環繞我們的一切時,為海上的朋友命名又何嘗不可?我們似乎也無須矯情的刻意閃躲。

當其他地區包括灰鯨、布氏鯨或是瓶鼻海豚個體都被辨認出時,我們也期望在花蓮外海會有一群我們熟識的海豚。從這個時間點開始,將會有愈來愈多花紋海豚有著一個屬於自己的符號!相對的,海豚甚至海洋與我們的距離,也將會因海上漸漸佈滿的符號而愈來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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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和同伴悠游大洋。(攝影/林東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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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書寫12】海豚的圈圈-「黑友」眼中的鯨豚與海洋世界

大多數的黑友們都因著一些可以解釋和不能解釋的原因喜愛著鯨豚,對這些人來說,能夠看著鯨豚在台灣的海岸邊悠游就是最大的快樂。

編按︰「黑友」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的志工與工作人員對彼此的暱稱,下文提到的「海豚的圈圈」試播版,請見文末影片。directors-001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從2008年開始製作的鯨豚生態紀錄片終於在2010年發行上市了。從送出DVD母片的那一刻起,我終於把心中的「作者」謀殺了,讓自己的身份轉變成一個完完全全的讀者,從較為客觀的角度來觀看這部二十三分鐘的短片,並冷靜地去評論它的優缺點。

「海豚的圈圈」從一開始的概念發想,就幾乎已經確定不會用一般的影像語言和敍事方式去訴說它。簡單地說,「海豚的圈圈」製作的概念是一部給已識字年齡層以上觀賞的「影像繪本」。

我們不希望用大量的旁白來交代花蓮外海常見鯨豚們生活的環境,和有關牠們的種種身家資料,而因此剝奪了觀眾們直接感受鯨豚浮游在大山旁、大海中的悠然,和在船邊衝刺、濺起水花的力與美。然而在電影工業發達到足以呈現逼真想像世界的3D影像,同時述說故事的能力也已經進步到可以牽動每一個觀影者最細微感受的今日,我們很在意觀眾是不是能接受這樣一部「不像紀錄片的紀錄片」。

對於第一次看「海豚的圈圈」的朋友來說,應該會有很不同於觀看其他生態紀錄片的觀影經驗。因為「海豚的圈圈」旁白很少、音樂很多,而且節奏不快。因此在發行前,我們曾經在小學、賞鯨前的行前解說和其他的一些場合試映,並認真的觀察觀眾們的反應,也聽取觀眾們直接的回饋。

大多數觀眾在看到大群飛旋海豚衝刺、飛旋海豚寶寶半調子的跳躍動作和抹香鯨舉起巨大的尾鰭潛下深海時,都會發出驚呼聲,給了我們很大的鼓舞。但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觀眾很直接的告訴我︰「你們拍的畫面很美是沒錯,但是沒什麼主題啊!影片要有主題才行!」

因為這位觀眾的直接而寶貴的意見,我們每天都在想著如何用更好的方式,來介紹這些生活在台灣東部海洋裡的鯨豚們。一直到成品完成了之後,我把到手的DVD塞入電腦中,從頭到尾以一個觀眾的心情再看一遍,卻有了如下的感想︰如果說作品呈現的是創作者的意志,那麼「海豚的圈圈」為了呈現黑友們集體創作的集合意志,它就非得是現在這個面貌不可了。

愛海的多樣選擇

黑潮基金會一直以來都以「推廣海洋教育」為一個重要的工作重點,但是卻很少明確的告訴別人「我們應該怎麼樣愛海洋和保護海洋」,反而比較鼓勵大家對海洋「各自表述」。

黑潮基金會成立十二年來,有許多不同背景的志工加入,有些人學的是自然科學,便傾向以科學的方法,來認識和詮釋海洋;有些人學的是社會科學,便以人文的精神,透過觀察、記錄、分析和批判來認識人與海洋的關聯;另外有些人學的是文學,便以文學的眼,來認識和詮釋海洋。還有學美術的,便以手中的畫筆,來描繪海洋。不同專長的人在此受了彼此的影響,讓學自然科學的人可以寫出平易近人、充滿文采和情感的文章,讓學藝術的人對海洋認識得更多,增加創作的面向與能量。

黑潮基金會所認為的「愛海」,並不是只有一種選項。你可以為了愛海去讀研究所、學潛水、划獨木舟、出海賞鯨,也可以寫詩、寫歌、畫圖、攝影來表現你心中的海,當然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就是坐在沙灘上、聽海潮、在農曆十五月出時看月光灑在海上,不管是什麼方式,都是感受海的方式。

這樣的精神反映在「海豚的圈圈」這部影片上,便造就了這種「繪本」式的、影像先行於文字和故事的風格。讀繪本時因為文字的敍述很少,許多的細節都蘊涵在圖片之中。「海豚的圈圈」也是一樣,有許多我們出海時,在賞鯨船上感受到的海洋,也蘊涵在這些畫面之中。

例如︰出海時悠閒的氣氛、飛旋海豚和花紋海豚兩種不同的氣質與個性、平靜的海面、海豚在海面上活動時造成的粼粼波光,和海豚換氣呼吸的噴氣聲,都是影片中我們想要表現的重點,也是我們希望觀眾在觀看兩次到三次後,可以體會到的感受。

許多黑友們喜歡搭船和出海,在賞鯨船上解說時,也都很努力地想把出海的快樂心情帶給遊客們。在安全無虞的情況下,我們會鼓勵遊客們脫去鞋襪去接觸海水、去看海上的潮水和天氣的變化、去感受船在海上起伏的感覺和欣賞除了鯨豚外的其他生物。

台灣雖然是座島嶼,但台灣人卻是陸封型的島嶼民族,所以在一生中寥寥可數的出海機會裡,我們努力的把海洋介紹給參與的朋友,希望在離開碼頭到回到碼頭的這段時間裡,能讓大家感受到在海上不同的經驗,能夠喜歡海洋,之後才能夠關心海洋,進而想認識海洋和保護海洋。

「海豚的圈圈」挑選了海上的精華片段

「海豚的圈圈」同樣繼承了這股精神,挑選出來的畫面都是我們認為在海上最精華的片段時刻,像果凍一般平靜的海面、令人摒息的中央山脈、海風、飛魚飛掠海面⋯幾乎是把一整個夏天賞鯨船上的最美好時刻都集結在一起了。

我們把航行中的感受,想辦法複製到影片中。雖然少了海水的氣味,但我們另外請了知名的阿美族音樂家量身訂做了配樂,用聽覺來補足嗅覺的不足。在這一方面,我認為是成功的,而且音樂反而成了影片最重要的一項元素。如果沒有這樣精準的配樂,「海豚的圈圈」將會非常乾癟而無生氣。

大多數的黑友們都因著一些可以解釋和不能解釋的原因喜愛著鯨豚,對這些人來說,能夠看著鯨豚在台灣的海岸邊悠游就是最大的快樂。

還記得當我們第一次拍到飛旋海豚在船頭「飆船」的畫面時,看著電腦上播放著飛旋海豚精瘦的身軀,那流線型的身影中掩飾不住的強健肌肉線條,那麼快速地破開水花,頭頂的呼吸孔一開一闔地換著氣,看得都傻了,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播放。於是我們也嘗試把整段具速度感的飛旋海豚飆船畫面放進影片中,希望觀眾也可以感受到海豚在海中快速游動、轉身時,那種暢快、自由與生命力。

雖然,在有限的經費和自然環境的限制下,許多夢想中的鏡頭都還無法拍攝到(例如︰空拍、水面下、生產等畫面),而且在攝影和剪接的技術上都還有很多生嫰之處,但是在呈現黑友眼中的海洋與鯨豚這方面,我想「海豚的圈圈」算是有達到要求了。而對於剛接觸台灣海洋和鯨豚的朋友們,「海豚的圈圈」是一個引子,希望能引發更多人的興趣,跨出陸地和海洋的邊界,走進更寬廣、神秘的內太空裡。

「海豚的圈圈」試看版

「海豚的圈圈」專屬網站 http://www.dolphincircle.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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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書寫11】遠足

從一開始宣布,孩子臉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在第一次的遠足之後就消失了,好像開始變得期待了。「老師,下次要去哪裡走路?」其實心裡很清楚,學生只要離開學校,就很快樂了。

學校校外教學,簡單的說就是將學生帶到校外,進行跟課程有關、或無關但是有學習內容的教學行為。

小時候,我們叫這個為『遠足』。

畢業後踏進教育界的第一年,是在山上的小學。那一年根本沒辦過也不敢奢望家長拿得出錢讓孩子參加校外教學,但還滿常帶到學校外邊的樹林中上課;遠足則是不敢辦,賽德克族小孩的腳程可不是我這隻「肉雞」追得上的。幸好在畢業前,托畢業生中家長會長女兒的福,整個村子裡最有錢、開雜貨店的家長會長補助了大部分的錢,讓全部不到十五位的畢業生去了一趟墾丁。

後來,調到台北市的學校,每年都會有好幾次的校外教學。不過,除了一些社教場所的參觀之外,校外教學常常就只是變成考完試後帶學生出去玩玩的活動。剛開始因為對台北根本不熟悉,自己也不清楚可以安排怎樣的校外教學,大都是跟著學年大部分的班級一起去。慢慢發現這樣其實很花錢,每次都是搭遊覽車、再加上門票,有時一個學生一次可能得花上五百元。

我想,可不可以來個不用花大錢的遠足就好?

在台北待了十年,對學校附近的環境也漸漸熟悉,這個想法也一直在發酵中,經濟環境的影響也讓這個想法實現的時機成熟。我可以用經濟環境影響的理由來說服家長,因為部分的家庭對於這筆校外教學的支出有些許困難。我忘不了,當我向孩子宣佈,除了全學年都會去的校外教學外(其實只有去聽音樂會),另外一個校外教學要用走路的方式,他們臉上露出的複雜表情。

內溝溪。

帶著孩子走出校園,穿過馬路爬上高高的基隆河堤防,讓大夥兒站在堤防上看看內湖垃圾山。走下堤防沿著河濱往內溝溪匯入基隆河的方向走,為了降低他們對於走路這件事的疑慮,一開始就讓他們可以把零食拿出來邊走邊吃。

班上有很多小孩也去過內溝溪好幾次,不過他們熟悉的多是內溝溪上游經過號稱「生態工法」──其實有用到水泥──整治過的那段內溝溪,卻不了解就在家門旁邊,高高的堤防內的內溝溪;也不知道大部份沒太多人工干擾的內溝溪。

從匯入基隆河的溪口開始走。

住宅區旁堤防內的內溝溪,溪水參雜著生活廢水,水泥鞏固的河床佈著黑黑的底泥,唯一的生物只看到吳郭魚。再往上游走一段,堤防嘎然終止,河岸呈現傾斜的草岸土坡,彷彿由此而上就沒了水患(或是水患根本在自然中就從沒出現過)。也因為從半封閉的狹小夾岸堤防中頓時開闊,原本凝滯的空氣也被微風吹得消散,兩岸的綠樹、人工植栽花草亦讓人心情愉快。

水中生物開始豐富,溪哥偶爾現身。續前行一小段,由於又接近了較密集的住宅區,堤防再次出現,甚至有一小段的溪水隱身於幽暗的涵管中,所幸並不長,溪水再次現身,已是近郊夾岸淺山山谷中蜿蜒一彎清澈綠水,生態頓時豐富了起來。

一條城市邊緣的內溝溪,趣味就在這裡:從基隆河旁的溪口上溯,彷彿台灣任何一條流經人類環境河川的縮影,堤防、草坡、夾岸綠樹,還有在原本就已是自然生態的河段施做的生態工法。

對於校外教學不曾有過這樣遠足經驗的學生們,還是會出現喊累的狀況,奇怪的是讓他們停下來休息卻還是追趕跑跳碰,大概這是他們特有的充電模式吧!玩一陣子就又有體力可以繼續走了。

從一開始宣布,孩子臉上不可置信的表情、無法接受的情緒,好像在第一次的遠足之後就消失了,好像開始變得期待了。

就這樣,搭配短程的大眾交通工具,我們又做了幾次遠足。

「老師,下次要去哪裡走路?」

其實心裡很清楚,學生只要離開學校,就很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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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沿著河濱往內溝溪匯入基隆河的方向走,只要離開學校,就很快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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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來休息卻還是追趕跑跳碰,大概這是孩子們特有的充電模式吧!玩一陣子就又有體力可以繼續走了。

(作者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資深海上生態說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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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書寫10】沒有鯨豚的「賞鯨」

賞鯨也許該更名為「航海」,而航海所能寫下的故事就不僅只是鯨豚而已,還有那無法盡訴如同大洋般的無限神秘與變化莫測,海上的事誰也說不準,但我相信每一次的航行都是大海最好的安排…

賞鯨在台灣已超過十年,大家對於這個名詞並不陌生,但對於賞鯨的詳細情況,就不見得有充分的了解與正確的觀念,有些人以為賞鯨公司在海上圈養了一群鯨豚,還有些人以為鯨豚始終出現在固定的海域,所以只要搭船出海就一定能看到。

但實際的情況並未能盡如人願,因為海上的鯨豚沒有被誰餵養,活動的範圍也常超出賞鯨船所能到達的海域,畢竟在台灣賞鯨的地點是世界第一大洋,且航行途中要恰巧遇到鯨豚到海面上換氣,同時剛好被我們銳利的雙眼看到,加上賞鯨船靠近時,鯨豚尚未離開,一連串的天時地利人和,終於達成了賞鯨的目的,這麼看來,賞得到鯨還不是件那麼容易的事!

10出海
出海

所幸東部擁有得天獨厚的海洋環境,而夏天又是花蓮賞鯨活動的高峰期,高達九成以上的發現機率,奠定了它在賞鯨界中屹立不搖的地位,看不到的情況雖不多,但難免還是會遇到鯨豚缺席的時候。

面對這種情形,不少的賞鯨人都難以接受,因為「賞鯨」一詞顧名思義就是要看鯨豚,怎麼會有沒鯨豚的賞鯨呢?那不就像吃蚵仔煎沒有蚵仔、牛肉麵沒有牛肉,怎樣也說不過去!難得的一次賞鯨之旅,卻看不到所渴望的鯨豚,於是滿心的期待換來一場空,輕則大失所望,重則感到受騙上當,更激烈的則發誓不再賞鯨,當場宣洩不滿情緒,甚至要求退費。

或許就是受限於「賞鯨」一詞,所以大部分賞鯨公司遇到沒有鯨豚的狀況,都會給予遊客一張賞鯨卷,讓賞鯨人下次還可以再出海一次,以平息民怨。

在賞鯨船上擔任解說的工作已有數年,解說的內容也不只是侷限於鯨豚,還包括了海洋環境及途中所見所感,只是賞鯨人對鯨豚的過度執著,常導致忽略了航行中其他可能的各種事物。

以賞鯨一趟所需的時間來看,約莫二至三小時,扣除航行和尋找鯨豚的時間,能夠在海上發現鯨豚,做近距離的觀察與互動,其時間往往不超過半小時,我們當然在乎那短暫的接觸,但若因此而放棄了其他和海洋可能的關聯不免可惜!

航行途中可還有許多值得用心去感受與體會的地方,就像一段不起眼的漂流木,在其之上與之下都充滿了無限生機,附著在上的貝類透露出它的流浪歲月,而其下陰影則是海洋中的一處流動休息站,提供了許多海洋生物在此歇息。

一面在海上起伏搖擺的旗幟與無限延伸的浮球,訴說著討海人如何在這廣闊的大海,找到豐收之地。

一群南來北往的候鳥是陸上賞鳥人渴望的稀有鳥種;一片幻化的雲彩,在海風的吹送下將成為上岸的甘霖,每一種景象都藏著一段動人的故事,正等待著誰用心觀照。

10遙望清水大山
遙望清水大山

又或許航行不一定風平浪靜,那何不看船長如何切浪而行,在起伏的浪濤裡,讓船保有最平穩的姿態;何不在海上迎接第一道東北季風,看鋒面如何把平靜的海面翻湧成浪,由北漸南;何不欣賞冷暖氣團的激烈交鋒,在空中凝結成霧,茫茫大海焉然而生;何不乘風破浪,如水手般地勇敢寫下屬於自己的航海時代。

就如同登山一般,登頂固然是重要目標,但錯過了一路的風景,就算站上峰頂,也只剩居高臨下的一種角度,又怎能完滿!賞鯨也許該更名為「航海」,而航海所能寫下的故事就不僅只是鯨豚而已,還有那無法盡訴如同大洋般的無限神秘與變化莫測,海上的事誰也說不準,但我相信每一次的航行都是大海最好的安排,賞鯨能否有滿滿的收穫,一半來自自然,一半來自自己,沒有鯨豚不代表就不能精采。

10海上作業船隻
海上作業船隻

(作者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資深海上生態解說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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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書寫09】海洋垃圾大軍

當塑膠袋像水母一般漂浮在海中,當閃亮、各種顏色的打火機像小魚群一般在海面徐徐前進,吸引了不知垃圾為何物的海龜、海鳥爭相捕食,目前已經確認267種的海洋生物受到垃圾的威脅…

中途島,夏威夷西北方兩千公里海面上的珊瑚礁小島,若不是因為戰爭,全世界大概沒人聽過它的名字,特殊的地理環境,曾經吸引大批台灣漁船競相前往採撈寶石珊瑚,最後我們還因此受到美國貿易制裁,足見這個小島海洋生態之豐富多樣。

中途島無人居住,只有150名美國漁業與野生動物管理局的派駐人員,和數以萬計的海鳥、海龜、海豹、海豚和珊瑚礁魚類,但這個位在天涯海角的野生動物天堂,好不容易從人類的戰爭摧殘中恢復,卻又慢慢的被人類造成的惡果吞噬。

全世界71%的黑背信天翁住在這裡,研究人員發現每年有將近50萬隻稚鳥誕生,20萬隻因脫水或營養不良死亡,根據美國環保署的研究報告,這些餓死的稚鳥肚子裡的塑膠垃圾數量是其他死因稚鳥肚子裡的兩倍。

數千公里外的我們也許很難想像,在面積僅6.7平方公里、只有150人的太平洋小島上,海岸堆積如山的垃圾和台灣的海邊沒有兩樣,中途島已經被垃圾淹沒了,源源不斷的海漂垃圾隨潮水日以繼夜攻擊著小島,比戰爭、炸彈還可怕的是,污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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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網繩纏住的海洋哺乳類。(照片來源:The Ocean Conserva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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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島上與垃圾為伍的夏威夷僧海豹。(照片來源:message in the waves)

全球製造的垃圾都在海洋團聚

英國BBC野生動物影片製作小組將上述的情況拍成紀錄片,並製作『海浪的訊息』網站,www.messageinthewaves.com,提醒我們海洋垃圾大軍已經全面入侵海洋了。

全世界每年用1.2兆個塑膠袋,平均起來每個成人每年使用300個。

全世界每分鐘使用超過一百萬個塑膠袋,每個塑膠袋的平均使用時間為12分鐘。

一隻布氏鯨在澳洲的凱恩斯擱淺死亡,解剖後在牠的胃裡發現了六立方公尺的塑膠垃圾。

Algalita海洋研究基金會(www.algalita.org)從1997年開始研究太平洋上的垃圾大軍,名為Algalita號的帆船一邊航行一邊下網捕垃圾,並將發現垃圾的地點標記下來,他們證實了太平洋有兩大垃圾渦漩,因為海流、風力等自然因素,垃圾大軍明顯集中在大洋的特定區域,負責人Charles Moore說:「那看起來就像垃圾濃湯一樣,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人為製品都找得到!」

當垃圾大軍在太平洋渦漩集結時,日本鹿兒島大學的藤枝教授則開始收集海邊的打火機,希望從打火機上面的商標符碼破解他們旅行的航線,經過六年的研究,藤枝教授發現,中途島上黑背信天翁幼鳥屍體肚子裡發現的打火機,有58.2%來自日本,18.8%來自台灣和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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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galita號於1999-2009在東太平洋發現的海洋垃圾位置。(照片來源:www.algalita.or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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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島上死亡信天翁的胃裡面都是塑膠垃圾。(照片來源:message in the waves)

當塑膠袋像水母一般漂浮在海中,當閃亮、各種顏色的打火機像小魚群一般在海面徐徐前進,吸引了不知垃圾為何物的海龜、海鳥爭相捕食,根據綠色和平組織的調查,目前已經確認267種的海洋生物受到垃圾的威脅,每年至少有一百萬隻海鳥誤食或受困死亡。

這些垃圾大部分為塑膠製品,依照成分不同,它們大約需要20~450年才會被分解,而在這個過程中塑膠垃圾不斷地破碎成塑膠微粒,釋放出有毒物質污染海域、土壤,並透過食物鏈回到人類的身上。

更嚴重的是那些卡在海底或隨波逐流的廢棄魚網,圍網、流刺網、拖網等各式巨型網具,在全球海域不斷的捕殺魚蝦蟹類,這些主要由聚酯纖維製成的強韌漁網,預估得花600年才能被分解。

垃圾大軍來勢洶洶,特別是那些20世紀初才被發明的塑膠製品,只花了100年的時間就悄悄佔領了這個星球,如同紀錄片「塑料成癮」的內容,即便我們開始警覺到塑膠垃圾造成的問題,但生活在都市的我們總有數不盡的理由,去使用一次性用完即丟的商品,也可以說便利的現代生活,是由塑膠製品堆砌而成的。

由此看來,垃圾大軍的數量會隨著人口與人類活動增加,難道我們除了放棄一切回到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外,沒有其他方法了嗎?難道毀滅在自己發明的怪獸手上,是人類的宿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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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颱風沖上沙灘的垃圾大軍。圖/張泰迪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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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困廢棄漁網的鯨。(照片來源:The Ocean Conservancy)

有些人並不認命。

越來越多的科學家像藤枝教授一樣投入海洋垃圾的研究。

越來越多的非營利組織致力於解決方案。

越來越多的公部門制定政策減少污染。

越來越多負責任的企業改善產品包裝、改良對環境更友善的成份。

越來越多的消費者選用責任企業的產品,並從自身做起垃圾減量與資源回收。

這些努力雖然規模還很小,但既然垃圾大軍是花了一百年造成的,我們難道不用花一百年去彌補過錯嗎?

算一算,一項全球規模最大的國際淨灘行動International Coastal Cleanup,也只努力了25年。

1986年,美國德州第一次的淨灘監測行動,共2800名志工花了三小時,沿著200公里長的海灘清理出124噸的廢棄物。

2009年,全球108個國家將近50萬名志工,沿著24萬公里的海岸線清理出3350公噸的廢棄物。

ICC國際淨灘行動在每年九月的第三個星期六舉行,與一般淨灘不同之處在於,全世界將使用同一套紀錄表格,統計垃圾的種類與數量,這些資料將被送到美國的海洋保育協會彙整,製作成海洋垃圾的年度報告,亦作為相關研究的參考基礎。

ICC計畫旨在透過實際參與和教育讓更多人了解海洋垃圾的危害並從自身做出改變,同時透過觀察海洋垃圾的來源途徑,要求公部門與企業從源頭控管,發展適當的解決方案,根據2009ICC報告內容,64%的垃圾來自一般生活行為,沒有處理好的垃圾,隨雨水、風力流進下水道、河流,最後進入海洋;25%是菸蒂、打火機、香煙盒等抽菸行為產生的;8%則是海上船隻所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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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志工們進行ICC淨灘監測行動(右)志工清除廢棄的流刺網。圖/張泰迪攝

平均來說,60%的海洋垃圾都是用完即丟的一次性商品,例如免洗餐具、飲料罐等等。若回顧1989~2008這十年間的全球十大海洋垃圾,排名依序為煙蒂、飲料蓋、食物包裝容器、塑膠袋紙袋、免洗餐具、塑膠飲料瓶、玻璃飲料瓶、鐵鋁罐、吸管、繩子。

這些統計資料告訴我們一件事實,除了公部門與企業的責任之外,每一個個人都必須為海洋垃圾的汙染負起責任,因為我們貪圖便利的行為造就了60%以上的海洋垃圾大軍,而只要我們改變生活習慣,很可能就解決了一半的問題。

垃圾減量、資源回收、不要購買過度包裝的商品、自己帶餐具水壺,這些聽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呼籲,真正要落實到自身生活上,遠比想像中要困難,但想到太平洋的垃圾渦流就是一件一件累積來的,那我們是否也可以一件一件的減少使用,做一個負責任的使用者。

附註:

2009年台灣的ICC國際淨灘行動共有370名朋友響應,而今年的ICC行動將在9月18日展開,由台南市社區大學、台灣環境資訊協會、荒野保護協會、國立海洋科技教育博物館籌備處、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共同主辦,歡迎關心海洋的個人、團體報名參加,個人報名請洽詢荒野保護協會www.sow.org.tw,團體報名請洽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www.kuroshio.org.tw

資料來源

www.messageinthewaves.com

www.algalita.org

www.oceanconservancy.org/site/PageServer?pagename=program_marinedebris

(作者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有多年推動海灘廢棄物監測工作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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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書寫08】在鯨的墳場邊

丹尼爾先生問我:「妳覺得我愛鯨魚多還是妳愛鯨魚多?」我沒有回答。丹尼爾先生接著說:「我覺得鯨魚愛我們人類比我們人類愛他們還要多很多。妳同意嗎?」我說我同意。

去年秋天,以為只是為了極光遠行,但妹妹在越洋電話那端語帶神秘對我說,要帶我去一個有很多鯨魚的地方。

哪裡是有很多鯨魚的地方?

凌晨五點,從Fairbanks搭最早的一班飛機,途中經過Prudhoe Bay作短暫停留,八點前抵達Barrow。機場電子看板的氣象報導顯示:晴朗無雲,溫度13.5℉。GPS顯示Barrow位於北緯71.20度。根據旅遊指南所寫,這裡是一個貓頭鷹被捕捉的地方,深入北極圈八百多公里,是阿拉斯加最北的小鎮,也是全世界最大的愛斯基摩人自治區。

行程全權交由妹妹事前網路預約安排,據說妹妹只是特別要求想看鯨魚和北極熊,而我們有兩位導遊,一位是萊恩先生,一位是丹尼爾先生,他們都是當地的伊努皮亞特愛斯基摩人(Inupiat Eskimos)。萊恩先生說他們會自稱自己是伊努皮亞特,不喜歡說愛斯基摩,因為愛斯基摩一詞原指「吃生肉的人」,有貶意。

眼尖的丹尼爾先生,才在機場接機時便盯著我脖子上的鯨尾墜子,問我是不是很喜歡鯨魚?我說是。丹尼爾先生熱情地跟我握手,說他也很喜歡鯨魚。妹妹告訴丹尼爾先生,說我在台灣的賞鯨船上擔任解說工作。丹尼爾先生鬆開我的手,刻意做出有點誇張的後退動作,笑說那我和他是「敵人」了。我問他為甚麼。他一臉肅穆地回答,說:「I am a hunter. Kill whale, not Killer Wh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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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ukchi Sea海灘上的灰鯨和萊恩先生

這頭灰鯨用牠死去的身體餵養其他的極地動物

於是,接下來的Barrow行程,丹尼爾先生一直領著我們看鯨魚,但不是活著的鯨,是死了,甚至肢離破碎發著噁臭的鯨的屍塊。

第一尾,也是唯一比較完整的是躺在Chukchi Sea海灘上的一尾灰鯨。丹尼爾先生說,這尾灰鯨約莫去年七月中旬上岸,被發現時已經回天乏術。我問,Barrow有擱淺鯨豚的救援嗎?丹尼爾先生說,要看情況,一般灰鯨在這裡上岸,多半是長途洄游後的力竭衰亡,伊努皮亞特不會出手相助,也不會撲殺,留下灰鯨全屍在灘頭,是為了讓這頭灰鯨有機會用牠死去的身體餵養其他的極地動物。

我看著睡在北極海濱的灰鯨,想著他們註定洄游再洄游的一生,仍是忍不住流下眼淚。丹尼爾先生站在我旁邊,用安慰的語氣說:「The whale is the great animal.」

圖二
Barrow隨處可見的弓頭鯨頭骨

沒有偉大的獵人,只有偉大的鯨魚

我當真沒有心理準備,出發前想像一個有很多鯨魚的地方應該是──在汪洋中,這裡有噴氣、那裡有噴氣,而我渴望和大鯨一起呼吸,從中感受巨鯨的生命力。沒想到在Barrow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灰鯨之後,我觸目所及的多是泛著米灰的白色鯨骨。

一具具鯨的頭骨被放在Barrow的市區四處,像是在台北街頭三不五時就會看見便利商店或者咖啡館那樣稀鬆平常。看起來除了大小有別的鯨頭骨,其他都差不了多少,可是丹尼爾先生卻口沫橫飛叨叨說著每一具鯨頭骨背後的故事,內容離不開是誰和誰一同發起那一趟捕鯨,有甚麼人參加,過程中發生甚麼有趣或者驚險的事,或是捕鯨結束後誰家做的菜特別好吃。

他一直要我去觸摸鯨骨,他說那些都是伊努皮亞特最愛的弓頭鯨,是他們族人的母親。我的情緒已經重新調整,但伸手撫摸鯨骨時,粗糙的質地仍給我微微刺刺的痛。

圖四
Barrow海濱的弓頭鯨骨和捕鯨船骨架

萊恩先生看我被死鯨頭骨逼得快喘不過氣了,便開車載我們漫遊他們的故鄉。這一個出現極光和永晝的邊境小城,從11月下旬到次年的1月初,是看不見太陽的黑暗之地。放眼望去,Barrow沒有一棵樹,沒有傳說中愛斯基摩的冰屋,這裡的房子全都長腳站在凍土上,包括醫院、警察局、銀行,還有小學、中學、大學,都是以一所為單位,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萊恩先生說他們是傳統文化與現代生活相互融合的古老民族,他邊說邊掏出他的iPhone手機,指著丹尼爾先生的iPod,說伊努皮亞特的民謠也有mp3。丹尼爾先生則拿出他的數位單眼相機,秀了他前一天帶團時拍到的北極熊母子對,在我們驚呼連連當中,他突然問妹妹,我是不是一個堅強而理智的人。我自己告訴他,我是。丹尼爾先生決定帶我們去參觀伊努皮亞特的捕鯨博物館。售票人員對他格外恭敬有禮,萊恩先生悄悄告訴我們,因為丹尼爾先生是了不起的捕鯨獵人。

果然,我從博物館展示廳的牆上一眼認出丹尼爾先生的照片。一幅幅放大的彩色照片,紀錄他們去年獵殺弓頭鯨的過程,手法傳統原始但畫面血腥撼人。

妹妹跟丹尼爾先生說,沒想到我們的導遊是照片會出現在博物館的偉大獵人。

丹尼爾先生說,伊努皮亞特沒有偉大的獵人,只有偉大的鯨魚。並不是他們獵人有甚麼好本事,而是好心的鯨魚送上門來讓獵人帶回家。

圖五
博物館的相片紀錄著伊努皮亞特肢解獵捕回來的弓頭鯨與族人分享的過程

圖三
伊努皮亞特捕鯨博物館中原尺寸的弓頭鯨模型

鯨魚愛我們人類比我們人類愛他們還要多很多

和北歐和日本的捕鯨完全不同,伊努皮亞特至今仍是駕著手工縫製的海豹皮小船,以小隊的方式出海去獵弓頭鯨。為了捕一尾巨鯨,除了號召訓練有素的獵人們一起出海,還需要動員幾十人甚至上百人分工合作。發起人必須準備所有工作人員的食物和飲水,並做好鯨肉的公平分配。一尾鯨的處理過程往往必要持續十幾個小時,而大功告成後,發起捕鯨的人家還必須招待所有的族人前來吃飯。

我問丹尼爾先生,這麼大費周章,投資這麼多的人力和物力,就為了殺一尾鯨魚,值得嗎?

丹尼爾先生反問我,為甚麼要到海上擔任鯨豚解說員。

我說,我很喜歡鯨魚和海豚,我想和其他人分享我心愛的生命,希望有更多人珍惜他們。

丹尼爾先生說,他們也是為了分享。捕鯨是為了和族人分享食物,也是為了不要忘記祖先、不要忘記弓頭鯨的偉大,所以伊努皮亞特不放棄用古老的方式出海冒險。正因為是一種要去分享的心情,所以伊努皮亞特比任何人都害怕弓頭鯨滅絕。

從博物館出來,丹尼爾先生問我是否準備好前往鯨的墳場。

我當時心想,只要別當下帶我出海去捕鯨就好,白色大地的墳場應該是一處寂靜祥和的地方吧?

但,我沒想到死亡的味道。

鯨的墳場在海濱,遍地腥紅依舊令我於心不忍。丹尼爾先生說,這幾年才刻意留下內臟和部分鯨肉給北極熊當作不得已的備用食物。他們伊努皮亞特不懂甚麼地球暖化的世界議題,只是他們發現北極熊愈來愈少、愈來愈瘦,所以族人開會決議,以後分配鯨肉的時候,也要分一份給北極熊。

死亡的味道噁臭難耐,眾人避之唯恐不及,才幾分鐘,只剩丹尼爾先生和我愈站愈靠近鯨的墳場。

丹尼爾先生問我:「妳覺得我愛鯨魚多還是妳愛鯨魚多?」

我沒有回答。

丹尼爾先生接著說:「我覺得鯨魚愛我們人類比我們人類愛他們還要多很多。妳同意嗎?」

我說我同意。

古老的捕鯨文化不是為了獵殺

離開鯨的墳場前,丹尼爾先生送我一件小禮物,是一枚用獸骨刻出的鯨尾。他要我回到台灣幫他問候花蓮外海的海豚們,他說他也喜歡海豚,又笑著說,要我別擔心,他不是獵殺海豚的獵人。

看了一天的死鯨,當晚最後一班飛機,我和妹妹回到Fairbanks。當我們抬頭看著綠光在夜幕跳舞的時候,彷彿都還聞得到鯨的墳場就在不遠處。

從阿拉斯加回到舊金山,剛好當地電視台在播放The Cove。

影片難免會讓我將丹尼爾先生和他伊努皮亞特的族人,拿來跟大聲疾呼要捍衛食鯨文化的日本人作一番比較。我實在無法從The Cove,甚至從一般媒體報導、書籍資料當中,感受到日本人對食物的一種尊重與關懷。鯨豚對日本人來講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食物,根本談不上是文化。但,我卻可以從短短十二個小時的Barrow行,體會到伊努皮亞特對鯨的感恩與敬意。

當丹尼爾先生比手劃腳想盡辦法要讓我多了解一些他們的捕鯨文化,我確實感動,來自伊努皮亞特的真性情讓我想到蘭嶼的達悟民族與飛魚。

有誰比達悟更關心飛魚的生與死?

有誰比伊努皮亞特更在乎全世界的弓頭鯨還剩幾隻?

圖六
Chukchi Sea海灘上的鯨魚墳場 ,留給北極熊當作食物。
圖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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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書寫07】那要問原住民啊!

Pangcah熱情好客,參與豐年祭時,想在祭典時做些什麼嗎?想拍照、錄影、一起跳舞唱歌嗎?別忘了:先要問問在地的原住民!

每年七、八、九月,花東縱谷平原及海岸腹地處處傳來Pangcah(邦查、阿美族)的歌聲,兩個縣近三百個部落,此起彼落舉辦豐年祭(Malalikit、Malikoda、Ilisin、Kiloma’an);許多旅行社也趁勢推出「花蓮暑假八月豐年祭3天2夜之旅」、「花蓮海洋公園+花蓮豐年祭+秀姑巒溪泛舟之旅3日遊」之類的活動。Pangcah豐年祭儼然成為盛夏花東的聚焦點之一。

攝影、錄音須取得攝影證。嚴禁……

而今年花蓮縣的豐年祭有了一點不同,在屬於海岸阿美的豐濱鄉港口部落、貓公部落、及屬秀姑巒阿美的瑞穗鄉奇美部落,不約而同在會場入口處樹立起告示牌或帆布幕,內容大致為禁止拍照、錄影、錄音,或必須獲得部落同意才得拍照、錄影、錄音──這與過去開大門歡迎參觀、不禁止在場邊攝影的作風大相逕庭。

港口部落於7月20日最早立起牌子,隔天起即在Facebook上引發熱烈討論,鼓掌叫好的、反對的、有條件支持的,不同的想法竄流。

在奇美部落則做得最落實,攝錄影音者須與部落簽約遵守祭典的規矩和禁忌,才能取得攝影證;祭典過後並須於半年內將攝錄影音的「收獲」完整提供一份給部落,以充實位於部落內的阿美族文物館館藏。事實上,奇美在十多年前的部落會議就通過要寫「切結書」,要求參觀者不得任意攝影,且要將影像成果備份提供部落作為文化紀錄與傳承之用,是Pangcah最早實施此類措施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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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奇美部落公告的遊客須知/陳雅芬攝(下)港口部落與貓公部落的告示牌(攝影/原住民電視台記者鄭志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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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Pangcah這個「奇怪的」作為,反彈最大的大概是記者,有位記者憤慨地說,這和清末外國人的公園在門口掛個牌子寫上「禁止華人與狗進入」有什麼兩樣!記者認為他們去採訪,只不過是去工作,工作要求必須攝錄影,他們就做,有什麼不對?

也有少數想法不同的記者,一位原住民記者說,他在貓公部落看到『為尊重部落文化,禁止拍攝及攝影』的告示,本來想就離開好了,但回頭一想還是進去溝通一下,沒想到他的請求引發族人熱烈的討論,他覺得很高興,因為族人開始正視自己的文化主體性;另一位漢胞記者則表示予以尊重,她認為這和在美術館裡禁止攝影是同樣的道理,要尊重原創人、尊重傳統祭儀;而多數記者則在連串的討論中反思傳媒的影響力在原住民文化的傳播中的角色……。

觀看即權力

問了一個沒有機會到過豐年祭會場的朋友:你認為豐年祭時,外人適不適合在場邊拍照?他直截了當回答:那要去問原住民啊!

「相機即權力!」當你拿著相機、錄影(音)機(筆),你就是個掌握了詮釋權的有權者。在商業社會,這「權力」還不止於詮釋權,甚至包括金錢:有人拍攝了原住民祭儀,然後拿去出書、或把圖像賣出,版稅或賣的錢有沒有回歸部落作為文化復振或發展之用?或是送一些書本留給部落作為紀錄與傳承之用?

更甚者,曾有人到部落拍豐年祭,翌年回來拿著去年的相片要賣給族人一張500元!若是學者或學生,因為研究需求而在部落祭儀中攝錄影音,事後他們有否拿著研究成果回來解釋給族人聽?或是回去參加部落的豐年祭,看看當年的受訪者?

當然,我們不能忽略,在豐年祭會場中,有不少人是部落族人的朋友,年年儘可能「回來」參加豐年祭;也有記者是基於宣揚原住民文化的心意,而到會場認真拍攝。他們只能坐在會場邊硬梆梆的地上或階梯上,用傻瓜相機、手機攝錄功能,拍下一些畫素、構圖都不怎麼樣的畫面,讓自己在回憶時有圖片、影像可供紀念;

而有些記者,像公視、原視這些非營利性質的電視台,或是長年在花東地區跑新聞,對於祭典的禁忌、規矩已很熟悉的記者,他們或基於紀錄、或基於傳播,謹慎運用手中的攝錄機器,並且不去干擾祭儀的進行。

但就算我們手上沒拿攝錄機器,「觀看即權力」,透過機器的觀景窗觀看、或在場邊觀看,都是處於優位、擁有凝視的權力;「為什麼我們舉行我們的祭典時,有人在旁邊像在看戲?」「為什麼圈子中間是老人家的位子,那些觀光客要跑進來拍照?他們不怕神靈處罰嗎?」「為什麼跟他們講了不能跑進會場中間,他們就是不聽?」「為什麼觀光客那麼多、那麼吵?」

為什麼祭典中的原住民份該處於「被凝視」的被動、卑屈角色!

記得先問原住民

另一個值得思考的課題是:如果外人都不能去現場觀看、如果原住民祭典現場都不准攝錄影音,那麼,外人如何去瞭解原住民文化?即使過去的研究者或遊客紀錄了很多資料,在書籍、網路上輕易都可以找到;但文化是變遷著的,外人如何去瞭解變遷中的原住民文化?

也許「奇美部落豐年祭攝影、錄音規範」(見文末附圖)會是一個優質且審慎的起點。其中有規矩禁制、有回饋機制,讓攝錄影音者心有所戒,最好由此能改變「獵奇」的心態,改以誠懇的紀錄來攝錄影音,並透過回饋,與部落形成互惠關係。

一位在港口部落協助藝文營造工作多年的朋友說,今年因為有了「警告牌」,豐年祭的會場變得「很乾淨」。我想,她的意思是,沒有閒雜人等到處亂跑亂拍吧。

其實,Pangcah是熱情好客的,豐年祭也被形容為Pangcah的「過年」,但外人不能因此就忽視Pangcah及祭典的主體性與神聖性,該遵守的規範與禁忌就是該遵守,祭典以外的休息時間才是找朋友「過年」的時刻。

此外,在大多數部落的豐年祭時,婦女及小孩是禁止下場跳舞唱歌的(除了最後一天以外)。因此,我們不妨帶著空白的心,用身心靈體驗Pangcah的豐年祭歌舞,如果有不懂之處,可以請教一旁的部落婦女,她們會告訴你典故、什麼動作有什麼意義、隊伍為麼要這麼排、什麼時候可以倒水給男士解渴、情人之夜是什麼來頭……。

想看祭典嗎?想在祭典時做些什麼嗎?想拍照、想錄影、想一起跳舞唱歌嗎……?別忘了:先要問問在地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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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美部落豐年祭攝影、錄音規範」合約書/陳雅芬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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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潮書寫06】第五屆國際漁業人論壇觀察

台灣身為遠洋漁業大國,當漁業署每每以漁業產量排名全球前幾名為傲時,卻拋不掉非法洗魚、不遵守國際公約的負面形象…

第五屆國際漁業人論壇(International Fishers Forum,簡稱IFF),2010年8月3日至5日在台北召開,這個結合產、官、學、環境保育NGOs各界的論壇,旨在促進漁業、自然環境與社會經濟的永續。此次論壇由我國漁業署與美國西太平洋區域漁業管理理事會共同主辦,會議主要討論方向為『海洋空間規劃』與『減少漁業混獲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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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空間規劃與管理

不同於以往從保育觀點提出的『海洋保護區』概念,『海洋空間規劃』以更大的尺度將人類所有海域行為納入考量,嘗試訂出更為全面的永續方針。

在第一天的研討時段中,各國漁業專家除了提出相關研究成果,更進一步分享了「西北夏威夷群島國家海洋紀念區」、「澳洲大堡礁海洋公園」、「美國東北海岸新英格蘭扇貝漁場」、「美國西北海岸普吉灣」等地的海洋空間規劃經驗。第二天上午的研討時段由上述各保護區或海域的漁民代表擔任講者,除了新英格蘭扇貝漁場受到業界代表的認同外,其餘案例皆遭受當地漁民的挑戰。

昆士蘭水產協會表示,大堡礁海洋公園的分區計畫(空間規劃)從2004年開始實施,將園區內禁漁區面積從4.6%增加到33.3%;但劃設禁漁區對大洋性洄游魚類的保護作用有限,且提倡者主張的『溢出效益』也還有待驗證。

夏威夷的漁民代表則對於美國政府在劃設「Papahanaumokuakea國家海洋紀念區」的過程中,對傳統漁民的忽視感到不滿,他們認為「小小漁民團體無法對抗龐大的環保NGO、資金雄厚的財團以及複雜的政治活動」。

新英格蘭的扇貝水產品公司是業界及漁民代表唯一給予正面評價的例子,由於扇貝漁業在1990年代經歷因過漁而致漁獲量驟減的情形,1998年起某些區域實施3年的禁漁期後,生物量與捕獲率都有增加,這也讓扇貝漁業管理計畫擴大實行。

這幾年來,在新英格蘭漁業管理理事會與漁民不斷調整、研究與配合下,以扇貝床之區域輪作方式達到雙贏局面,不但扇貝生物量與體型增加,漁民收入與獲利也有所提高。

減少混獲之策略與機制

「混獲」指的是捕獲目標魚種以外的所有生物。此次會議討論了小規模沿近海漁業與大規模遠洋漁業包括鮪魚延繩釣、鰹鮪圍網,對海龜、海鳥、海洋哺乳類、鯊魚(敏感性物種)等生物的影響以及對策。

以海鳥為例,中華鳥會理事長程建中博士與亞洲鳥盟的跨國研究指出,全世界的信天翁族群數量急遽減少,壽命可長達60歲的信天翁得要到十一、二歲才性成熟開始繁殖,而在高緯度地區作業的延繩釣船隊是他們大量消失的主因;但透過改良漁業技術與設備,就能有效減少海鳥混獲的比例。

同樣的,在定置網與蝦拖網中幫海龜設計逃脫裝置、以水中警報器嚇阻海豚接近網具、改良魚鉤與改變作業方式,都對減少鯊魚、海龜的混獲有所助益。

但上述這些方法皆需要漁民的配合,因此國際合作協議與市場機制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來自泰國的Bundit先生分享了東南亞漁業發展中心推展海龜逃脫裝置的經驗:「美國進口蝦類禁令」規定捕撈國必須使用不傷害海龜的捕蝦漁法,而泰國為了出口蝦類至美國,特別輔導蝦拖網業者使用合適的設備,就此經驗而論,他認為市場獎勵措施,是達成目標的關鍵。

另一個針對市場機制有趣的討論是,『消費者到底願意多付多少錢購買合乎永續標章的產品?』,因為一些環境NGOs對海豚保育的努力,在歐洲超市中,鮪魚罐頭很早就有「Dolphin Friendly」(意為捕鮪魚時不會傷害海豚)的相關標識。而現在有更多的標章可供消費者選擇,包括「海洋管理理事會(MSC) 」、「Friend of the sea」、「International Sustainability Seafood Foundation (ISSF)」等,但歐洲消費者真的願意花好幾倍的價錢購買具備永續概念的產品嗎?

又,這些獲得標章的商品,可能是用太平洋捕獲的鮪魚,運到泰國加工後,再出口到歐美,所有的步驟真的都符合永續的原則嗎(例如高度碳足跡)?

高度政治性的國際漁業事務

國際漁業事務錯綜復雜,是高度政治性的議題。筆者觀察到維持漁業的永續是各界認同的大原則,但談到策略或方法時,歧見立現。

會議中,一位來自太平洋島國的漁民代表對台上的專家們說:『我不懂現在的討論是否恰當,你們用西方世界的標準在看待、管理漁業事務,但卻不清楚我們實際的狀況,請各位走出象牙塔到我們的漁村來看看實際的情況吧!』

英屬哥倫比亞大學漁業中心主任Rashid博士回應:『象牙塔雖然離地面很遠,但有時候就是得站在塔頂,才有辦法看清楚事情的全貌。』

雖然會議中產業界的觀點與學界不盡相同,但透過這樣的論壇彼此對話絕對是正向的;不過,若真的想從這樣的討論進而發展成行動方案,還是得靠位階更高的會議或協定,畢竟當各團體都想保有自身的利益時,生態環境通常都是最先被放棄的。

台灣的國際責任

台灣身為遠洋漁業大國,當漁業署每每以漁業產量排名全球前幾名為傲時,卻拋不掉非法洗魚、不遵守國際公約的負面形象;而面對近沿海海洋資源枯竭、海域使用衝突時(例如漁業與工業開發),往往也不見漁政單位的積極作為。在海洋環境與國際情勢如此艱困之際,筆者欣見漁業署主辦此次的國際論壇,往永續漁業的方向邁進。

論壇結束後,筆者期待漁業署能落實會議中專家們的建議:

1. 落實遠洋漁業的管理與稽查。

2. 參考國外案例輔導業者改善設備與漁法,減少混獲對生態的影響。

3. 發展以永續為基礎的海洋空間規劃。

4. 積極處理近沿海混獲與不當漁法對海洋資源造成的傷害。

更期待漁業署能投入更多行政資源進行長期的相關研究,真正擔負起台灣海洋資源守護者的角色,為海洋永續盡一份國際責任。

延伸閱讀:大會網址http://www.iff5.tw/

(本文作者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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