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書寫19】給女兒的備忘錄

那時,台灣沒有縣市、沒有國家,甚至沒有「族」的概念和名稱。我們可以想像人類學家到部落發問︰「請問你們是?」族人們會回答︰「我們是人。」

如辰︰

雖然妳現在還小,還看不懂字,但爸爸要把一些想法先寫下來,讓妳在慢慢長大的過程中,能夠了解我們生活的這座小島上所發生的事,並能夠用一種尊重、開放的態度,來理解和看待這座島嶼上的各族群,並且感受台灣各種文化之美。

首先,我們先來認識一下台灣。

我們生活的台灣,是一個「島嶼」。什麼是島嶼呢?簡單地說,就是一塊四周都是海的陸地。我們在台灣,很容易就看得到海,很多人也喜歡到海邊玩,我們生活中有很多東西也都是從海裡來的,例如︰妳吃的魚和蚵仔是海裡抓來,很多用的東西是海上運來的。海跟台灣人的生活關係非常大,換句話說,台灣是一個海洋國家,台灣人歷代的祖先也或多或少都與海洋曾經有過關係。

但是在四百年以前,我們的祖先還住在中國的東南沿海地區。在我們的祖先來到台灣之前,台灣早就有人居住了,他們是原住民各族的祖先。原住民的祖先過著很簡單的生活,他們在野外採蔬菜,也種一些植物,有時也在野外打獵,或從海裡捕捉一些動物來吃。

那個時候,原住民的祖先生活在「部落」裡。「部落」就好像蜜蜂窩一樣,蜂窩是一群有親戚關係的蜜蜂一起生活的單位,而「部落」就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生活的單位,就好像一個個小國家,許多政治和經濟的活動都以部落為單位來進行。部落之間離得很遠,都有各自的勢力範圍和獵場,大家都知道那個區域是誰的,很少會入侵到其他部落的領域。這些領域不屬於一個人,而是整個部落的。部落彼此間也有「敵邦」或「友邦」的關係。

那個時候,台灣沒有縣市、沒有國家,甚至沒有「阿美族」、「泰雅族」、「排灣族」這些「族」的概念和名稱。「族」的概念和「族」的名稱,是到一百多年前,日本的「人類學家」來台灣後,經過調查和研究,才歸納、分類出來。大部分的族名,都是用語言裡的「人」這個詞來命名的。我們可以想像人類學家到部落裡的場景。人類學家問︰「請問你們是?」族人們會回答︰「我們是人。」於是人類學家在筆記本上記下︰「他們自稱人族。」在布農族的語言裡,「布農」就是人的意思,還有很多族,像是「泰雅」、「鄒」、「達悟」、「排灣」等,族名都有「人」的意思。

台灣的原住民族和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和一大堆太平洋上小島的人都是親戚,他們都是「南島語族」。這些地方裡面,就屬台灣的「族」最多,文化最豐富。有些人類學家認為,一個地方如果人類居住得越久,就越有可能發展出越多種語言和文化,所以台灣很有可能是這些「南島語族」人們的發源地;也有些人類學家則認為台灣是南島語族遷徙的中繼站。他們可能在幾千年前就有了厲害的航海技術,一個島接著一個島航行,後來遍布了整個太平洋上的島嶼,最遠甚至到了非洲的馬達加斯加、接近美洲的復活節島和快到南極洲的紐西蘭。想像他們坐著稱為「艋舺」(Bang-ka)的「獨木舟」或「拼板舟」,在大海中航行這麼遠,就會覺得這些先民真是非常偉大,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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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島語族分布圖。(鴻義章提供)

現在,我們所知道的台灣原住民有十四族,但是在我們的祖先從中國來到台灣之前,這個島上說著不同語言的族群卻不只這個數目。南島語族在台灣曾經遍佈高山、平原,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但是今天,原本居住在西部平原的南島語族卻都消失了,到底是為什麼呢?

這得要從我們的祖先來說起。

我們的祖先是原本住在中國東南邊沿海地區的「閩南人」和「客家人」,因為那裡的人口過剩,很多人就往海外移民,有些人移民到了台灣。我們的祖先很懂得交易,很快就用各種方法得到了很多地,或買、或換、或租、或騙、或通婚而得到土地。又因為農耕技術很好,足以養活迅速繁衍的眾多子孫。而本來生活在西部平原那些我們現在通稱為「平埔族」的南島語族人們,就漸漸被「同化」了。

「同化」是一個很難解釋的詞。簡單地說,就是有一群人失去了自己的語言和文化,開始講另外一群人的語言,過著另外一群人的生活方式。至於「同化」是怎麼發生,爸爸可能要等妳長大,才能慢慢跟妳解釋了。

「平埔族」其實並不是像很多人以為的,是一個族,事實上,它是很多族的總稱,是人類學家對於居住在平原上的原住民的稱呼。將來,妳可能會聽到一些族名,像是︰西拉雅、馬卡道、巴布薩、巴宰、洪雅等等,都是平埔族的名稱。這些平埔族的人民,後來都失去了自己的語言和文化,在我們還沒來得及認識這些文化之前,就都變成講閩南語的人了。但是,他們還是留下了一點點文化遺跡,比如說︰台灣人愛吃檳榔,就很有可能是受了平埔族文化的影響;還有八家將,也有可能是平埔族的文化;另外有些人家裡拜拜時,拜的是水壺,那麼他們就很有可能是平埔族後裔。

有人認為,其實現在大部分台灣漢人,都有平埔族血統,這是因為當年有過『渡台禁令』,中國只有男人才能渡海來台,所以有大一段時間來台灣的閩南人和客家人都是男生,他們很有可能娶了平埔族女生之後成家立業,生下的後代認為自己是閩南人和客家人,結果就讓平埔族消失了。其實仔細想想,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因為一群人不會平白無故消失,只是我們現在還不是很清楚當年究竟發生什麼事。

平埔族的消失發生得太早,又沒有留下什麼文字記錄,讓我們不知道是怎麼發生的,但是後來閩南人和客家人漸漸擴張勢力後,在接觸頻繁的地方,發生很多衝突。在台灣很多地方,還設立起柵欄和圍籬,把住在山上的原住民擋在山裡,不讓他們接近開墾的地方。我們的祖先一邊開墾,一邊用武力來防止原住民的攻擊;但是我們的祖先也常會侵擾原住民,以拓展地盤。到了清國、日本人來統治台灣的時候,這些衝突的規模更大,

將來妳會聽到一些「事件」,例如︰霧社事件、噍吧哖事件、大港口事件等等,都是民族之間的衝突。在這些衝突中,很遺憾地,雙方都有很多人失去了生命。這些事件,有的是為反抗外來統治者、有的是外來政權有計畫地想要消滅原住民的勢力。經過將近60年的衝突與戰爭,原住民各族最後都戰敗了,部落一個個被當時的統治者驅趕、拆散、遷移,有的原住民族甚至為了保命而隱沒在別的民族裡,消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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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透過儀式延續文化生命力─阿美族港口部落豐年祭歌舞情形。(攝影/陳雅芬)

我希望妳能想像一個狀況︰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家裡突然來了陌生人,占用我們的客廳和廚房,把我們趕到房間去住,不准我們出來。如果我們想把他們趕出去,又打不過他們,妳會有什麼感覺呢?想必會非常地生氣吧!但是在世界上很多地方,包括我們居住的台灣,都發生過這樣的事。一群人為了生存,離開自己的家鄉,到另一個地方去,卻欺負原來住在那裡的人,搶他們的土地,讓他們失去原來的生活方式。

善良如妳一定會想,我們的祖先做了不好的事,怎麼辦呢?

這是一個很難很難的問題,應該讓所有現今生活在台灣的人好好地想一想。歷史上發生的事已經不能改變,但我們至少可以讓類似的事情不要再發生。

令人難過的是,現在我們以為台灣很進步了,但類似事件仍然重覆出現,例如︰有人依舊不斷侵占原住民各族的領域,在用來舉行祭典的神聖地方蓋海景飯店、高壓電塔,或在他們的村子裡丟放核能廢料、開山挖路……,這些人表現出完全不尊重其他族群文化的態度,而且一點都沒有想要多花時間和心力了解其他族群的意思,真是給小朋友們最糟糕的示範。我們以後,絕對不能變成那樣的人。

我們的台灣是一個有很多很多族群/民族的地方,大家都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生活習慣。在妳慢慢長大的過程中,會遇到很多來自台灣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人,認識他們進而互相了解是非常有趣的事。他們的許多想法可能都不同於妳,但一定要以「開放、願意了解和學習」的心情,和大家相處,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部分,才不會做出難以挽回的錯誤決定。

這是做爸爸的,對妳唯一的期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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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不宜用「標準作業」模式來思考

無論「安全關切」的細緻溝通,或者「文化價值」的呵護闡揚,在後續八八重建作業中,都需要十足耐心,也難免要因地、因人而彈性處理!不宜用標準作業看待,也不適用大機構上位思考來指導。好在這一次對象人數不多,整體財務和行政負荷不算大;而族群的稀有性和社會的期待卻很高…

昨天(十五日)是八八水災百日,許多報導都引述災民對重建不確定的抱怨,尤其是對遷村式的永久屋感到茫然恐慌。他們跟不上這麼快的重建步伐。

上周立院通過一一六○億重建預算。同時,據統計,今年民間捐款一二○億中超過七○%湧入前兩名大慈善團體。有「資源」大組織一旦啟動,除有內部績效壓力外,對外通常會有標準作業傾向。

相對來說,個別受災戶或村落面對大單位,就會有難以溝通的無力感。救災聲中最容易高舉的標準就是「安全」!權威的、機構的、甚至科學上的安全定義,加諸於在地的、個體的、經驗式災民身上,前者是如此動機正當,又永久照顧,後者很難有說「不」的立場。

然而,安全真的是這麼絕對,不容討論的嗎?安全不是對照於行為和風險,不是相對的嗎?「遊樂場」想必要比「闢茶園」,更比「採愛玉」不安全?同時,打獵、民宿、溯溪,哪一樣對山林威脅更大,一定是基於規模去評估的吧?同理類推,居家不安全不一定代表作農不安全,有危險性的小學也許是還可以接受的露營地?

除了使用人行為的風險高低之外,評估人也應該把「系統管理」的思考加進來,例如:總量管制、車種限制、禁用機具等等。不宜即刻對土地使用做絕對判定,讓公權力與自主管理在轉換過程中扮演相當角色,相信有機會使有限資源仍然安全的提供部分生計。

生計有著落,心理就安定,也才願意完整思考安全的意義:不只是「避災」,還在於「老人家的就醫」,以及「下一代的成長機會」。「安全」不要僅視為眼前工程事實,要當成對未來發展整體的衡量。從受者感受去設想,引導他們一層層解除不確定,從安心找到安定,進而領會施者對安全的心意。「安全」才不是各說各話,才是溝通開始。

站在「安全」對面的,在八八重建的案例,是「文化」!文化和安全一樣,同樣有無比的道德高度,同樣容易被放大成溝通的禁忌。即便沒有「八八」,究竟在強大的商業和漢人沙文思想之下,原住民文化能沿續多久,又有多少會因為減少標準化遷村而被留存?大概誰也沒有把握說服誰。

然而既然我們寧取山林休養,以存續生命。是不是多樣性的原住民文化,也可以當作是一脈待續香火,不拔離她的土壤,反而多花心思呵護她,讓生命面貌更多元、更美好呢?

無論「安全關切」的細緻溝通,或者「文化價值」的呵護闡揚,在後續八八重建作業中,都需要十足耐心,也難免要因地、因人而彈性處理!不宜用標準作業看待,也不適用大機構上位思考來指導。

好在這一次對象人數不多,整體財務和行政負荷不算大;而族群的稀有性和社會的期待卻很高,值得試一試!用力試一試!試試我們是不是從「九二一」真正學到了對生命的尊重!

(作者為台灣生態工法發展基金會董事長)

(本文原刊載於2009-11-16 中國時報言論廣場,原編輯標題為「八八水災百日」)

【座談】楠梓仙與荖濃溪流域的族群與文化重建1022─如何紀念小林村

莫拉克風災中,高屏溪上游的楠梓仙與荖濃溪流域受創慘重,其中以屬平埔族群的小林社區全遭山崩掩埋,更是讓國人心痛!我們應該如何來紀念風災中罹難的村民?邀請大家一起來學習、瞭解這兩個流域的歷史、族群與文化,它們的再生,是對罹難者生命尊嚴與價值的肯定,宛如台灣文化源頭的重生復活!

 Borderless Indigenous Knowledges 2009 fall Post-Morakot Recovery sessions

2009年秋季 莫拉克災後重建系列

第四場

主題: 楠梓仙與荖濃溪流域的族群與文化重建

-如何紀念風災中罹難的小林村?

主講: 簡炯仁(靜宜大學生態學系教授)

與談: 劉榮顯(小林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師大校友)

徐報寅(小林平埔文化重建會委員,小林村自救會總幹事)

時間: 1022(四)晚上18:30-20:30

地點:台灣師範大學本部 102梯形教室

莫拉克風災中,高屏溪上游的楠梓仙與荖濃溪流域受創慘重,其中以屬平埔族群的小林社區全遭山崩掩埋,更是讓國人心痛!我們應該如何來紀念風災中罹難的村民?邀請大家一起來學習、瞭解這兩個流域的歷史、族群與文化,它們的再生,是對罹難者生命尊嚴與價值的肯定,宛如台灣文化源頭的重生復活!你我可以來參與其中。

邀請所有有興趣、關心的校內外師生朋友們一起來參與!

主辦單位:台灣師範大學原住民研究與發展中心、地理系、原住民研究社、台灣原住民教授協會、台灣原住民族政策協會

召集人:汪明輝、潘裕豐

聯絡人:吳宛憶 電話:02-7734-1675

「原無疆界」網頁:http://blog.yam.com/borderl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