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7之後─我們該怎麼辦?

台灣社會因長期深陷「藍」、「綠」意識形態的對立,讓「政治」與「政黨」直接畫上等號;人們變得不主動過問或參與政治,久而久之就淡忘自己是這個國家的主人之一,逐漸在公民社會中疏離…

編按:內文所有藍色字都可以點選延伸閱讀,請大家自助閱讀,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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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著名武將楠正成因含冤受刑,死後在衣服上留有「非、理、法、權、天」五個字,後人解讀為「無理」不能贏過「事理」,「事理」不能贏過「律法」,「律法」不能贏過「王權」(權位者有權力修改律法),「王權」不能贏過「天道」(報應)。在佛教中常被引用在因果的理則辨正,庶民則以報應作為最後的正義,但這五個字卻也是台灣農民面對欺壓時在信仰中的寫照。

當農友們在生活中受到無理的壓迫,且又陷入儒吏「依法行政」的法網中,而自救之道只能到台北陳情訴願請求「王權」掌政者能夠修改律法,當王權無道時,最終只能狀告「神明」(神農五榖大帝)懲罰無道「昏君」,也就台南後壁崑濱伯口中「報應」7月17-18日在凱達格蘭大道「一起來當農民的靠山」的祭拜儀式,就充滿著祈求上天保佑與告狀的文化意涵

農民在農村中安身立命,調養生息,從農地種作中得到個人與家庭生活所需,對影響農作收穫最關鍵力量的「大自然」一直充滿著無限的敬畏之情,在無力對抗中形塑一種「接受大自然安排」的人生觀,把自然界對應在生活中的種種變異都視為是天經地義的法則。

對於上位王權無道時,而天道(報應)又在「不是不報,是時機未到」的猶豫中,農民們總以隨遇而安,苦中作樂的人生態度自處,久而久之農民在困境中就醞塑一種「敬天知命」(認命)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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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敬天知命,也開始學習與社會對話

但農民們這次面對農地、聚落在官商聯合圈地徵收的迫害,不再選擇隱忍認命了,7月17日在「台灣農村陣線」居間連結民間社團、學界的聲援下,各地區自救會自主串聯(苗栗後龍灣寶、竹南大埔、彰化二林相思寮、新竹二重埔….),表達對政府擴張行政強權浮濫徵收農地,又無視於摧毀農村聚落的嚴正抗議,並號召社會大眾參與學習與社會對話

「凱道守夜」更展現出農民團結的堅定意志,決心捍衛農地(命根)與切身的生存權、財產權;「夜宿凱道」也諷刺當權者讓人民流落街頭,露宿凱達格蘭大道。

來自各地的自救會有許多上了年紀的農友,老農們真的很簡單,其實她(他)們不懂什麼是「GDP」、「糧食自給率30%」、「無殼窩牛」、「土地正義」、「農再條例」等專有名詞或法令,但是她(他)們懂得做「人」的基本道理-「尊重」;這是不尊重農民的政府。她(他)們有權利選擇自己永續農作的生活方式,而安居樂業的家園更不容許被侵害,並以生命捍衛。

在台灣「土地」一詞極為廉價,處處可買可賣。即使是在充滿批判與反省自主的公民運動的場域,便宜的「土地是我們的母親」罐頭詞彙,還是被講演者煽情式地消費了好多次。長期以來「土地」(或台灣)被政客、文學、音樂廣泛利用,就像真實的「土地」被過度開發一般,「使用者」並未真實的定義「土地」內涵與本質。難怪需要「土地正義」;學者、農友與政客、資本家心目中土地的異同,需要對「土地正義」的定義做更多的論辯。

台灣社會因長期深陷「藍」、「綠」意識形態的對立,讓「政治」與「政黨」直接畫上等號;人們變得不主動過問或參與政治,久而久之就淡忘自己是這個國家的主人之一,而只留意與自己切身相關的政府措施,逐漸在公民社會中疏離。

7月17日「凱道守夜行動」我們看見許多年輕學子全心全力投入活動中熱誠中充滿創意,更發現自主的民間社團各地自發性的公民積極參與,透過網路(Blog、Facebook、YouTube…)的串聯,讓凱道守夜活動的訴求,被台灣社會聽見,甚至全世界,訊息傳遞的高度穿透性不僅帶給冷漠的主流媒體壓力,也迫使傲慢的地方政府在社會輿論中道歉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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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民護農挺農凱達格蘭大道守夜行動–各地農友自救會上台表達受壓迫的事實與心情

公民自主參與公共事務的美好集結

這是一次非常成功以農民權益為主體的社會運動,台灣公民自主參與社會公共事務的美好集結,更是台灣公民社會進一步深化的表徵。當這股新生的力量,若能夠真實地在農村中定根拓蘗,才是體現「717凱道守夜」做「農民靠山」背後的意義。

7月22日政府為去化「竹南大埔怪手毀田」與「老農凱道守夜」的政治效應,政策出現急轉彎,行政院院長吳敦義在未與大埔自救會農民協商下片面宣布,將竹科竹南基地用地,先完成法定徵收程序後,再透過都更保留五公頃的土地,「以地易地」方式提供不願土地被徵收的農民,做為農耕使用。表面看似「尊重」,實則仍充滿上對下的逼迫,難脫官僚「鴨霸」的氣息。

目前各地自救會面對徵收所處的法律進程不一,7月22日是彰化縣政府公告二林相思寮遷移的最後一天,相思寮的住民就像被套上無法解除的桎梏,即將被凌遲的心情,終日惶惶不安,只能在農穫中尋求短暫的慰藉。雖無從掌握目前各地自救會最新的動態與決定,但站在以農民為主體的角度出發,陪伴、關懷、理解、參與是支持農友們好的力量;因為被聽見、被看見。

同日(7月22日)鴻海集團郭台銘透過媒體釋放出重新檢討在台投資的計畫,說是對被學界批評為「台灣之恥」感到灰心。而在農村的農友們如何看待台灣首富郭台銘的反應:「郭台銘,那咧改姓「張」(福老話意思為受挫折使性子)囉,嘜堪乎講兩句!」在原因不明的狀態下,行政高官權貴們一個個急切地表達噓寒問暖的心意。這就是掌權者面對「農民訴願」與「鉅富抱怨」,立見分明的差別待遇。

7月24日在後龍灣寶聚落與幾位民眾閒聊,一位陳姓退休教員以自我調侃的語氣,用民間俚語「橫柴入灶」與「軟索牽牛」(福佬話)譬喻官廳推行政策的不同手段。縣長劉政鴻是「橫柴入灶」,愚笨地把灶口弄壞,讓灶火四射,還差點引發火災;而行政院長吳敦義是「軟索牽牛」,不用使力拉扯,輕輕地動一下繩索,牛就知道怎麼走了。

這是多麼傳神的形容,受壓迫的農民們可真的要格外小心啊!

█ 請參考延伸閱讀

小地方新聞網
無盡相思-相思寮後援會
台灣農村陣線
二次政黨輪替台灣民主發展的省思」/台灣大學趙永茂
臺灣公民社會建構過程中民間團體發展路徑之研究-成功大學/洪韶崢。

凱道的耳朵

當幾位代表頂著高升烈日,在警力戒護下,前往總統府時,我在馬路這頭,回望那同時被燒燙著的鮮綠秧苗,正小心翼翼地被眾人再一一拾起整裝上車,準備運往台灣幾處安寧的水田。

編按:本文為作者參與717夜宿凱道活動後的散文,為當日活動所見留下抒情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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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717活動的青年人,用創意表達對農民的支持(攝影/鐘聖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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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不少青年人在凱道守夜後,連補眠了兩天還無法恢復元氣。我不禁憂慮,從各地北上做農的老人家們狀況如何。

從大埔第一次遭毀田的記者會後,情勢發展地相當快速且令農民這方難以掌握。七月十七日這一天傍晚,日頭還亮燦燦的,終於還是同時聚集了怨氣和期待,農民與其他身分不一的人們,站上了凱達格蘭大道。為了展示守護他們所珍視之物的決心,並且守夜直到太陽熾熱地曬上所有人。

那天上午我參加了由「社團法人台灣小小生活文化創意推廣協會」主辦的出版業反折扣戰研討會,紙本書的各產業鏈代表以幾近自殘的方式,向與會者揭露這文化產業各式淌血中傷口的樣貌。中午,我提早離會前,主辦人沙ㄚ問我是不是要前往凱道了。她沒有在當時那一根菸抽完的探問-向自己、向我,主要是向這社會-寫在這篇<關於「priority」——寫在「反折扣戰」研討會、挺小農凱道守夜,以及小小四週年慶之前>之中。

不知情的我,帶著些許沈重轉移到「網路星期二」的現場。網路界的老手新手齊聚一堂,聽聞ilya細細分享<Digital Natives 數位原生代>如何可能被定義、想像與攫取,成為網路社會運動的能量之一。幾位與會者也計畫稍晚前往凱道聲援或觀察。

我續帶著對網路動員/組織的困惑,前往一個對卅歲的自己許願,已獨自徒步環島成功的好友「蘋果」的分享會現場。夾雜在大學男女生聯誼及線上電玩拼場的喧鬧環境中,將近兩個小時間,我們顯然過於靜默地陪同分享者見證了台灣各著名地標最新姿態與面容,台灣人情的濃淡地圖,以及關於「夢想」的重新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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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道聚集了各地想保護農地的人(攝影/鐘聖雄)

到凱道與噗友相會

終於在當晚十點出頭,我來到凱道,先與噗浪上相約好的朋友們坐在一起-「我們在場中間的高台旁邊,桃園高鐵牌子的前面」-和噗友見面,真的好高興好高興。

A 說,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遊行)活動。B說,他想來聽聽多方說法,多了解狀況,他覺得收穫很多。B從FB上邀來的朋友,也坐在一旁靜靜聽著,恬恬笑著。另一位噗友C顯然是累了,在連署的帳篷旁暫歇,他說想看看這活動到底是如何實踐它的目的。

噗友們都離開後,我遇到兩位與樂生有關連的朋友、一位高雄林園鄉的朋友(為了讓更多人知道該地將有新開發案而北上),以及一位來聲援的中醫師。於是當場,在凱道的下水道溝蓋旁、人行道邊,中醫師為我們三人「義診」起來。這是我參加社會運動的有限經驗中最有趣的場景。

經友人介紹,來到「農村武裝青年」主唱阿達的後台休息區(同樣是人行道上),打過招呼後因插不上話,轉而與身旁的一位眼神頗具興味的大哥及一對看起來很有精神的夫妻攀談。

這對夫妻是看了新聞報導單純為了聲援農民而來,但也在閒談中,分享了家族中曾經歷的二二八險惡事件,年少時因父親隨軍團來台身分及台灣母親所引發同儕間族群認同的衝突問題等。云云道來,頗見參透歷史、憫愛家國之情。提及經網路廣播而得知此活動的女兒,臨時因同學相約出遊而取消同行一事,不見遺憾,但有兩老寬慰的接納。臨子夜,兩老起身告辭返家。

沒想到真正精力過人的是大哥。這位大哥有兩大意見,其一是不滿農陣身為主要監督農在條例的社運團體,卻無法在其三讀通過前有效阻止;其二則是對農陣所辦「我要農村」的活動策略過於溫軟不表認同,頻頻暗示要有衝突或暴點。在我凌晨小睡一小時許期間,大哥已向鄰近多人倡導其理念,並前進臨時的小討論圈,堅定地發表其「農陣失敗」之高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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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者和年青人坐在一起共度屬於彼此的夜晚(攝影/鐘聖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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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還清醒的人們

我在朦朧淺睡中,恍惚聽到無線電視前來採訪。再醒過來,則是被多次清脆的掌聲所引。仔細一看,是一個小小的圓圈,半數是著紅色上衣的年輕工作人員、學者,以及其他參與民眾正對談著,其中還有我從新聞中認得的灣寶洪箱理事長。清晨三點,沒有麥克風,參與的人堅定地表達及傾聽著彼此。最後工作人員以擁抱提醒彼此暫歇或交班。

我向那些明顯青春的青年們探問他們的年紀(大一到碩四),追查他們的背景(清大-政大-靜宜等),他們很認真,很熱血-他們是反中科熱血青年。他們人不多,但是會場秩序井井有然(當然還有農民叔伯阿姨們及其他參與者的協助),他們言談充滿活力與同調的風趣,他們共同思考如何增加夥伴同志,為那些鞭長莫及烽火現場思慮著。他們在凌晨四點幻想著美味豐盛的早餐。

閒談中,代表台灣都市更新公正促進協會(受害者聯盟)的彭大哥加入,告知了令人憂心的遭建商恐嚇要放火燒房子的噩聞。我驚愕不已,揣想台灣到底距離20世紀初緬甸燒殺姦淫擄掠只為油管順利通過的歷史多麼遙遠。台灣的友人曾真誠的問我,是不是因為緬甸的人民不願意搬離,是不是不願意遠離家園的人都值得任何對待。

當我走過,夜裡,清晨,挨著牆壁站立輪班但無法靠著牆壁的警察們,我心中是不忍的。我問他們,是否可坐下,是否有輪班。他們回答不可,以及有輪班。我問,此活動似無激烈抗爭計畫,為何分派如此多的人馬進駐,年輕的警察回答說是要保護遊行者。在那天光未現一刻,我是相信的。我從公園路走向圓環,向每一位明顯疲倦的執法者說:辛苦了。他們皆點頭回禮。

我走到底邊,首先被溫炳原一家三口專業精巧可愛的蚊帳所吸引,而主動加入由綠黨張宏林、天然醋達人徐蘭香大姐及綠色陣線吳東傑先生的晨起聊天會(我回家孤狗才知道都是大咖)。後來南藝大曾旭正教授也加入,大夥兒聊的主題是如何推廣徐蘭香的天然醋,以增加社會運動人士的業外收入。後來高雄林園的夥伴再次與我會合,張宏林先生同我們聊了社會運動團體擁有政黨代表的重要性,並且鼓勵年輕人競選里長。由於朋友和我都不是年輕人,此話題便暫時止住。

樂生的夥伴後來也聚集一起,老石向我和卜派聊弟弟單車環台的英勇事蹟及兄弟情深,還聊到正在想各種激勵辦法邀家中的兩個小朋友一起以簡樸的方式遊台灣。老石是很認真的攝影師,我答應要寄「石頭的石」的客服笑話給他還沒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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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守護著疲倦的國民(攝影/鐘聖雄)

天色大亮,凱道手傳稻種

此時天已大亮,卻僅六點許。守夜後最重要的「上告五穀大帝農村儀式」活動將在九點開始。我和朋友協助現場的工作人員一同搬整塑膠椅子。隨後,身虛累極的我們決定暫離現場前往鄰近的速食店與友人N共進早餐。聊到首次前往大埔的經驗或許是無感或弱感都市人能與農村產生連結的必要過程,雖然這也是托詞一種。但稍後友人N轉述參與手傳稻種、在凱道上鋪稻的象徵儀式時,那親密感知已不言自明。

當幾位代表頂著高升烈日,在警力戒護下,前往總統府時,我在馬路這頭,回望那同時被燒燙著的鮮綠秧苗,正小心翼翼地被眾人再一一拾起整裝上車,準備運往台灣幾處安寧的水田。

一位警察先生主動、熱心地奔走,與同事調來灑水裝置,關照雲林農友義捐的秧苗。

一些美麗的秧苗、稻穗與綠意,手繪,將還留在凱道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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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道上手傳的秧苗,是彼此愛護土地的信約(攝影/鐘聖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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